长篇小说《迎春花》第十四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晚上,山河村正在开村民大会,动员大家自动借出粮食、地瓜干,救济缺吃户,区通信员小王送来上级的紧急通知,要一位主要负责干部带着五辆小车、七匹壮实的牲口,立即赶到转运站,有重要军用品急运。


接到通知,曹振德把工作交给村长江合和江水山他们,就连夜率领民工、车辆和牲口出发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人们开始响应昨晚村民大会的号召,自动地把能省下的吃食向小学里送。对几家富农,干部们按照他们的家庭情况,分配了数字,以政府的名义征借。


江水山和江合领着春玲等几个干部、积极分子,在学校院子里负责收下人们的东西,开借条,写明秋收后负责如数归还实物。


来的人真不少,渐渐地大门口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有的人提着一篮地瓜干,有的端着一瓢粗粮,还有的捧着一罐面……人们顺序过完秤,把东西分类倒进几个大囤子和面缸里。


人群不停地流过,东西向囤子、缸里倒着。有好些人都不要借条收据,他们说——


“这末点东西,谁吃了不一样?俺是没有多的啊!”


“咱们贫雇农不能忘本,好坏塞满肚子就行,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象指导员说的,要有革命的志气!勒紧腰带熬过这一关,争取全国解放!”


“是呀!俺军属更盼革命早成功,亲人好回家。唉,我男人出去一年多啦,音信全无,谁知是死是活。”王镯子的声音从高到低,说着说着擦起眼睛来了。她抱着一小罐玉米面,凑到村长跟前:“村长大叔!我刚从磨上拿下来的,本来是三天的饭……好,军属该吃苦在先,我献出去啦!”


江合被她的作为感动了,说:“你就拿回去吧,不要借啦!”“不,我非借不可,咱该起模范!”王镯子响亮地叫道,眼睛向人们扫了一下。她又装着亲近地问春玲道,“妹,你爹怎么没来?”


“俺爹出差啦。”春玲看她一眼。


“我是说你婆家的爹——俺大舅呀!”王镯子吃吃地笑起来。


“他,”春玲的脸泛红了,“我听淑娴说,他答应借出一些吃的,不知为什么还没来。”


“哈,他准会来。俺舅顽固是顽固,可是架不住咱们这些进步的亲戚。你动员他不听,我再去使把劲。”王镯子笑呵呵地说,见春玲转身忙去了,就狠狠盯她一眼。“共产党的丫头,你有能耐就去使吧!我是去向老东山使劲啦,可是和你使的两道劲。”她心里骂着走了。


江合看着交来的东西,摇头叹息道:“唉,就这末一点点,这能管什么用?”


春玲闪着大眼睛望着送东西的人群,说:“大都是些穷苦人,有家底的人很少来。”她发现走上来的桂花。


桂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个小瓢,走到春玲跟前,背着人悄声说:“玲妹,你看我留了这末点米,爹非逼我送来不可。他老人家身子不好,净吃菜哪能行?你说……”


“我知道,”春玲同情地看着那一瓢小米说,“你拿回去吧,你们家还该着救济哪。”


“俺不敢,爹要生气。”桂花犹豫着。


“就说是俺们干部叫你留下的。”春玲推着她。


“那好。”桂花刚要迈步,忽然又停住,“俺爹他来了,你看。”


曹冷元满头流汗,打着镢头提着篓子走进门。他发现儿媳,走上来说:“嫚子,交了吗?你怎么还留着?”老人发现桂花瓢里的米,有些生气了,上去抢过来,向缸里就倒。


“大爷,你……”春玲急忙阻拦。


冷元已将米倒进去了。他又提起篓子,那里面是刚出土的新鲜土豆。他笑着说:“长得不大好,也吃了不少,好歹又刨了这末些,嘿嘿!”他又把篓子倒空了。


江水山一直没说话,对着冷元倒下的土豆和人们送来的东西,眼睛出神地瞪了好一会,接着转向人群,脸色渐渐黯淡下来,额上那三条皱纹,越来越向下压,眼睛挤小了,聚集起来的目光,强烈地射出去。


一位四十多岁的人走上来,把最多有三斤的长了绿毛的霉地瓜干向囤子里倒。玉珊姑娘生气地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看孙守财,也只拿那末一丁点。他家可称得上富户,比东山大爷家有上无下,真是守财奴!”


“不要倒!”一声激怒的断喝。


孙守财一惊,把要向囤口叩的小瓢缩回来,朝喊声侧过脸。


江水山咬着牙,压抑着怒火,低沉地说:“把你的宝贝拿回去,人民政府不是向你要饭,用不着你可怜!”


孙守财尴尬地摇摇头,不自然地笑笑,说:“嘿嘿,这可是你们干部说的,不论多少都行。我家的囤子也底朝天啦。”


“好啦,你走吧!”春玲气愤地瞪他一眼。她怕孙守财再说出不好听的来,江水山会忍受不住,甚至会打他。


孙守财转向人群,举着小瓢,讨好地说:“大伙在眼前,这可是他们干部不要。有比我强的户还没露面,我姓孙的过得去吧?”他没有发现同情的脸色和怜悯的目光,低着头走了。


“妈的,占革命便宜的老鼠,不能让你们这末自在!”江水山狠狠地骂道。他把村长和青妇队长叫到一边,下决心地说:“这末办,解决不了问题。那些顽固的老中农,是不会自愿借粮的。我的意见,把他们召集起来,再开会。你们看呢?”


“这末做也行,”江合附和道,“反正是借他们的,也不算怎么样。”


春玲也点点头,又补充道:“蒋殿人呢?我看也一块叫去,说说他。”


江水山右手一挥:“蒋殿人是反动派,不能和中农搅在一起,对他另有办法。这样吧,我去开会,你们收完东西就先分配下去。”


江合叮咛道:“水山,态度要留神。”


“我知道。”水山迈出几步,又听到春玲关怀地喊道:“水山哥,可别发火呀!”


水山没回头,干脆地回答:“放心吧!”


 


民兵队长在村公所一直等了好半天,派去的人才把七家富裕中农找来了六家。


这六位中农家长中,五个男的,有四个是上四十岁的人,一个三十多岁;还有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婆。除去孙守财以外,其它五位都不知道来做什么,瞪着眼紧盯江水山的举动。


“民兵队长,”民兵新子进来报告,“老东山大爷说他不在组织,不来开会。”


“我也不在组织,我也不开。”孙守财立刻站起来。


那老太婆急忙跟着说:“你们叫错人啦,俺哪够格在组织。”


“没错,今天专要你们三个没参加组织的来出席这个会。”江水山郑重地告诉他俩,又对新子道,“再去找找东山大爷,要他一准来。”


“好,就怕他故意躲开不在家啦。”新子说着走了。


“时候不早,不等啦。”水山从桌前的凳子上站起来。


富裕中农会议,在老东山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


“今天找大家来,开个很重要的会。”江水山强调着,以图引起与会者的重视。同时,他努力把口气放软和,虽说他心里对这几个人很是有气。


“你们知道,我们的子弟兵——革命的部队,正和国民党反动派——蒋介石大资本家和地主这群坏蛋在打仗。毫无疑问,反动派一定要失败,很快全中国就要解放。将来,总有那末一天,全世界所有的反动派都要给打倒!”水山脸上放着红光,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要消灭反动派,就要有力量。不错,枪杆子由人民军队拿,路有共产党指引,可是光这些还不行,还得要有老百姓支援……”


于是,江水山分析了目前敌我的形势,对敌斗争的残酷性,支援前线的重要性等等人民革命的道理。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停下来。他口渴舌干,唾沫都没有了,却没想到去找水喝。


那个老太婆,偎在墙角的长凳上,象蹲在横木上的老母鸡,头点点晃晃地打瞌睡。其余的五位也大哈欠接小哈欠,时时伸着懒腰。强烈的难闻的旱烟味,把屋子充塞满了。


江水山一停下来,听讲的人们以为要完了,都提起精神看着他。水山走到门口,将被风吹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老太婆被开门声惊醒,以为散会了,刚要起身,又见江水山走回来。于是,她又跷起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说的话,你们懂了吗?”水山问道。不见回答,就指问孙守财:“你懂了吗?”


孙守财极不耐烦再听了,想早完事回家,就粗声回答:“懂啦,全懂啦!”


“懂啦。”其他人随声附和。


“你呢,大妈?”水山指着老太婆,发现她在打盹,大声喝道,“你怎么睡啦!”


老太婆猛地醒转,身子一颤,后脑勺嘣的一声撞在墙上。见江水山瞪着她,不知所措地说:“怎么啦,什么事?”


“问你听懂没有。”那三十几岁的人告诉她。


老太婆立时满脸堆笑:“懂啦,一点不错,不错!”


“好,”水山回到桌前坐下,“明白革命道理就好办。告诉大家,今天这个会,还是昨晚村民大会说过的事,动员你们把吃不了的粮食借出一些,帮助缺吃的人家度荒。”


富裕中农们都紧张起来,互相对看一霎,身子立时都矮下半截,一个比一个用劲地把头向下垂,象是在比赛谁的头离地面近似的。老太婆的睡意早飞逝了,眼睛瞪得象铜钱一样圆。


水山继续说:“道理不用再讲了,咱们是老解放区,打过鬼子,都有认识。现在咱们正艰苦,大家齐心协力,把革命进行到底,在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社会。嗬!到那时候哇,粮食有的是,光大米白面也吃不完……好吧,你们自己报吧,尽着力量借吧!谁先报?”


屋里和没有人一样沉寂。水山耐心地等待着,重复地说道:“好好想想,算算能借出多少,想好就报。谁要说?”


那个三十几岁的人直起腰,试探地问:“民兵队长,到秋天一准还吗?”


“一粒少不了!”民兵队长确切地保证,“借条盖村政府的公章,借多少还多少,少一两由政府负责。”


“那好吧,”他下了很大决心说,“我借出六十斤苞米。”


水山劝道:“大哥,你家这几年打的粮不少,留在家里招老鼠,放着占地方;为打反动派,多借些吧!”


他迟疑了一下,狠了狠心:“再加上五十斤豆子吧!”


“你这人就算小账,”水山忍着性子说服,“再多借点吧,困难人家那末多,咱们能眼看着挨饿不管?天下穷人是一家,你再好好想想。”


他又咬了咬牙,增加上二百斤地瓜干;这样三番五次地加,最后答应借出三百五十斤粗粮,五百斤地瓜干。


“好,你回家把东西送到学校去,人手不够找村长帮忙,他们会给你开借条。”水山比较满意对方的行为。送他走后,又有两位老中农讨价还价地借出一些走了。


屋里还剩下孙守财、老太婆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你们三个想好没有?”江水山耐心地说道,“应该学他们三位的样子,懂得了打反动派的道理和借粮食的重要性,就该马上行动,对吧?”


“民兵队长,今天开的是什么会?”孙守财气势汹汹地问。


“富裕中农会。”江水山回答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


“既是中农会,老东山为么可以不来?偏偏瞅上俺们这几家啦?”孙守财要给民兵队长小鞋穿了。


老头子紧跟上说:“对啊,他家比我不差些,他能不开会,我也不开!


“对着哩,我老糊涂啦!”老太婆惟恐落了后,“村公所是重地,俺不够格来开会。”


“你们胡说些什么!”水山大声吼道,“你们亲眼看着我派人去叫他了,他不会不来,先管你们自己的事吧!借多少?快点想好!”


新子走来了,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在疃后见着东山大爷,叫他来开会,他说家里牲口栏的粪堆满了,不收拾不行。我再叫他,他怎么也不理,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气人!”


“这末顽固的家伙!”民兵队长气愤地说,“你去告诉他,这个会他非来开不可,这是政府的命令!”


“给他下命令还差不多,把他要自愿的词堵回去,他不敢违抗命令。”新子应着向外走。


江水山怔了一会,压下火气,又赶出门外,对他小声吩咐道:


“中农,是团结对象;开会动员借粮,是自愿的事。你还是和他多讲讲道理,别来硬的啦。”


“唉,就怕他不听……好吧!”新子走了。


江水山回到屋里,盯着孙守财、老头子和老太婆,等待他们开口。


时间慢慢地滑过去。这三位富裕中农一动不动,看样子要展开静坐竞赛。


江水山一次次努力吞回冲到嘴边的言语,但他毕竟赛不过富裕中农们的沉默精神,不得不开口了:“守财叔,你想好没有?”


孙守财抬起头,横视他一眼,说:“我不是拿过,你们不要吗?”


“你拿的什么?那一小瓢烂地瓜干吗?”水山生气了。


“多的没有。”孙守财发誓道。


“民兵队长,我家也是空的啊!”那老头子也开腔了,做出一副可怜相,“开春以来,全家就吃山菜,一粒粮也没啦!”


老太婆急忙接上来:“可不是么,我家的老鼠都饿跑啦!俺媳妇带孩子也没点粮米沾口,净吃粗糠野菜,瘦得象麻秆一样,皮包骨头,一点奶水也没有。最可怜是我那小孙子,没奶吃,又没东西喂,吃口菜哇的一声吐出来,吃一口哇的一声吐出来,净是啼哭,把人心疼得啊,真不知咋办好!天老爷呀,这可怎么好呀!”说着说着,她用那宽阔的大衣袖遮住脸面,算是流泪了。


“这末说,你们还要政府救济啦?”民兵队长的脸色灰暗下来,眉头蹙起。


“那敢仔好啦!”老太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赶紧借题发挥说,“咱人民政府真是青天,就知道关怀百姓……”


“住你的嘴吧!”水山激怒起来,“说干脆点,你们借不借?”


“没有,上哪去搞啊?”老头子摊开手。


“是啊,要去偷,政府还不依哪!”老太婆满腹苦衷。


孙守财又反攻了,怒冲冲地说:“江水山!共产党办事讲的是个公道,老东山家的粮食不比我少,你怎么不叫他借?”


“是啊,他比我也不差些!”老头子紧跟上来。


“这末说,你们承认有粮啦!”水山站起来,“东山大爷也要借,一会他就来。”


“哼,别说好听的!人家老东山的儿媳妇春玲,是个青妇队长,又是指导员的闺女。有一家当官的亲戚,不用借啦!”老太婆也开火了。


“你造谣!”江水山厉声反驳她;但当他看见新子一人悻悻地跑了进来,就顾不得老太婆了,不等对方开口就问:“他还不肯来?”


新子忿忿地说:“我给他讲道理,他闭着眼听着。末了我问他来不来,他问是自愿吗,我说是。他说他不自愿!我再怎么说他也不理睬啦!诸葛亮难请,三次也行了,可老东山……”


“你就这末老实,不能说是政府的命令,非来不可!”民兵队长怒不可遏地说。


新子道:“你不是不叫动命令,对中农要团结,要说服吗?”


“这……”江水山的嘴张了两张,说不上来了。


那孙守财舒了口气,掏出烟袋,冷冷地说:“毕竟是人家老东山见多识广,懂得政策!嘿嘿,行!民兵队长,俺们都是老中农,一律的待遇,政府对待老东山怎么样,也该对我怎么样,省得人家闲话政府不公平,不错吧?”


“不错。我老糊涂,不知咋办,就看老东山的作为,他怎么办,我怎么办。”那老头子说,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就是的。”老太婆笑逐颜开了,“政府不是要学样子吗?老东山就是俺们的样子,学他,俺错不了。”


如此一来,会场上的气氛变了,三位老中农轻轻松松,占了上风。江水山感到压抑的痛苦,心里直恨老东山。他要马上去找老东山,却又被这几个中农的神气所激怒。他又改变了主意,冲他们说:“不要拿老东山做挡箭牌!你们说自己的,到底借多少粮食出来?快!”


“民兵队长!”孙守财猛烈地反抗起来,“难道说,老东山是指导员的亲家,你的同宗同族,就真拉起私情来啊?”


“你胡说,谁拉私情!”新子大怒。


“不拉最好!实对你们说,我姓孙的家里粮食有,要借也不难,你能说动老东山,他肯借出一斗,我借&lt;?xml:namespace prefix = st1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 /><st1:chmetcnv w:st="on" TCSC="1" NumberType="3" Negative="False" HasSpace="False" SourceValue="10" UnitName="升&quot;>十升。要不,一粒也别想!”孙守财说着磕掉烟灰,扭身向里边走。


老头子接口道:“我也是这个主意。”和孙守财站到一起了。


老太婆边向那两位同伴跑着靠拢边说:“我早这末想了。”


“你们……”江水山盯着那三位挨在一起的富裕中农,气得满脸发紫,奋力将想要骂出来的言语压了下去,说,“好吧,你们在这等着,老东山来了再继续开会。”


“行!”孙守财沉着地应道,“不过天响了你找不来,我可要回家去吃饭。耽误了生产,政府也不依。”


江水山刚走出门,新子悄声对他说:“老东山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死活不出门,也不能动手拖,那可怎么办?”


“嗯……”民兵队长停住了,想了一刹,回头向屋里叫道:“走!你们三个一块去。”


“上哪去?”三位中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六只眼睛都惊圆了。


“开会!”民兵队长不容分辩地说,“会场改在老东山家里。”


 (冯德英文学馆)


老东山在狗吠声中不耐烦地开了大门。他的眼睛象闭着,其实他把门外的四个人看得清清楚楚,并且马上判断出来人的用意。他有点懊丧——开门开错了。现在,为首的一人已经跨进了门槛,他想给对方来个闭门羹也晚了,只得让他们进了院子。


江水山为老东山预备着满肚子怒火,可是刚才在门外等着开门的当儿,被门框上的那块显眼的“军属光荣”牌抑制了一下。他招呼另外三位老中农坐到院子石条上,自己仍旧站着,向老东山和蔼地问道:“大爷,家里的人都不在?”


“嗯,都有事去啦。”老东山闷声地回答,心里暗骂:“混帐小子装成好面色,想打听我侄女。作别想好事!”


“听说你在家拾掇牲口栏,完了吗?”水山关心地打量了牲口棚一眼。


“完啦!”老东山没好气地说,背对江水山坐在小板凳上,心想:“你水山不用对我这末客气,给我磕头我也不会把侄女给你,想占我的房产……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好。大爷,刚才请你去村公所开会,听说你没工夫,就到你这里来开。”水山提高了声音,“现在就继续开咱们的会。开会为救济缺吃户。我们的革命正处在紧要时期,为了巩固解放区,消灭反动派,支援解放大军……”接着,民兵队长又将在村政府讲过的道理重复了一遍,最后问老东山:“大爷,懂了吧?”


“不错。”老东山闭眼抽烟,安静地听完,简练地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是借粮吗?”


“对!你借多少?”


“自愿吗?”


“完全出于自愿!为打反动派,这是不用强迫的。大爷,你是军属,一定能带个头,给他们这几个做个榜样。”


“我不自愿。”老东山泰然自若,平声静气地说。“我也不自愿。”


“我也不自愿。”


“我也不自愿。”


象放连珠炮一样,孙守财、老头子、老太婆,一声比一声高地跟着说道。


江水山用力吞下口唾沫,克制着冲心而起的怒火,说:“我问你们,你们家的粮食是哪来的?”


“自己流汗挣来的。”老东山理直气壮。


孙守财提高嗓子:“民兵队长!咱可不是地主富农,没压迫、剥削人!”


“要是地主阶级,也不和你们讲这些道理。”江水山气愤地挥了一下右臂,“粮食,你们自己挣的?哼,要是没有共产党、人民军队打走日本鬼子,消灭反动派,你们能过得安稳吗?啊!”


“这个不假。”老东山承认道,“我没反对过人民政府,叫干什么干什么,交公粮少一点也补上,我儿子也参了军。”


“好,算有认识。”水山缓和地说,“现在,政府要解决缺吃人家的困难,请大家帮帮忙,这有什么不好?来,大爷,你借多少?”


“自愿吗?”老东山顺口就问。


“自愿。”


“我不自愿。”老东山站起了身。


其他三位也都跟着站起来要走。


江水山盯着他们,脸色煞白,厉声喝道:“上哪去?回来!”


富裕中农们象听到立正口令一般,齐齐地停住。


“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家伙!”江水山激怒得嗓子有些发沙,挥着紧握的拳头,“脑袋是石头做的,不砸不开!多少人在前方流血牺牲,去进行革命,打得日本鬼子完蛋,反动派灭亡,你们却把儿女留在家,养着肥牛,买下好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个个吃得肥头胖脑。现在人民有困难,叫你们借出点吃的来都不愿意,你们还想干什么!啊?说呀,顽固不化的中农们!”


老太婆瞧着江水山腰间的手枪,吓得躲到老头子身后。孙守财和老头子紧张地望着江水山。老东山依然神态沉着,眼睛还是半闭着。昨天晚上开过动员会,淑娴回家劝过老东山,要他借出一些粮食。老东山本来不予理会,但是转念一想,好几年前的地瓜干再不用,就变坏不能吃了。他原来打算用它喂猪,可要是现在借出去,秋天别人还新的,倒是很合算。另外还有几百斤因为价钱不高而没卖出去的陈玉米,不吃也要发糠。为此,他就答应了。然而,今早上他出去拾了一趟粪,回来就变了卦。淑娴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不自愿。这是王镯子使的坏。她在村头上告诉老东山,听人说前线很吃紧,国民党不久就要过来了。老东山对王镯子的话是不轻易相信的。上次她说参军是去苏联就是假的,但对国民党是不是能打过来,他在心中早有顾虑;加上外甥女这一说,他就又采取以防万一的做法。老东山心想,反正是自愿的事,何必去多管?就老老实实留着自己的陈旧东西吧,不去贪心秋天别人还新的了。老东山拿定了主意,根本听不进江水山的大道理。他心里不慌不忙,稳重自若:反正是要自愿。


见中农们不动了,江水山接上说:“人民政府哪次说过谎?到秋天一定还。借条上都给你们盖政府的大印,政府保证有借有还。”


老东山哼了声说:“有它保险吗?”


“保险!”水山响亮地回答。


“怕只怕,到秋天借条就不好使了!”


“你说什么?”水山的眉毛扬了起来。


孙守财赞同老东山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敢担保中央军打不进来……”


“混蛋!”江水山咆哮起来,脸色发青,抢上去抓住老东山胸前的衣襟。他马上又松开手,去抓手枪柄,“你们这些反……”


“江水山!我是中农!”老东山的眼睛大瞪,后脑勺的小辫子在颤抖,紧张地呼喊道。


江水山抽枪的手突然停住,他身子晃了一下,依在墙上,急促地喘息过一会,他平静一些,愤怒地斥道:“富裕中农,你们这些守财奴!害怕变天呀!妈的,都和你们几个家伙一样,不用说国民党反动派早来啦,日本鬼子也早把中国吞了!呸,我们中国不都是你们!我们的人多得很!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家伙放明白点,只有跟着共产党才有出路!我们的大印不保险?岂有此理!过不了多少天,人民政府的印在全中国都管用!一句话,你们到底借不借粮?”


“我不自愿!”老东山把手一摆,转身向屋里走。


其余三位朝大门迈步。


江水山怒喝一声:“站住!”


四位老中农又整齐地立住。


老东山扭着脖子,恼怒地质问:“江水山!你要干什么?”


“我要借粮!”江水山走上前。


“共产党可不许强迫!”老东山警告道。


江水山嘴唇发乌,怒焰炙烧着心胸,咬着牙说:“共产党不强迫好人,对反动派还动枪杆子!”


“我是反动派?”老东山进攻了。


“我们是中农!”其余三位象是在合唱,异口同声。


“我才没动枪。”江水山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明白告诉你们,不答应借粮,这个会就一直开下去,永远不散!”


富裕中农们面面相觑。老东山抗议道:“江水山,你犯法!”


“我们要告你的状!”其余三位又应和着。


“有什么罪我江水山担当,粮食非借不可!”江水山断然地回答。


新子跑进来,说村长叫水山有事。


富裕中农们舒了口气,这下可解围了。


但是,民兵队长更加严厉的措施又下来了。江水山大声地说:“限你们在晌饭之前想好,不然,派民兵到你们每家去检查。”


“啊!”老东山和三位老中农都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新子拍了一下大枪,说:“我在这守着他们吧?”


“不用守,看他们谁敢违抗政府的法令!走!”江水山带着新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天哪,我的命啊!”老太婆嚎起来,见江水山走远,她愤恨地诅咒道,“伤天良的江水山!怪不得老天爷叫你缺只胳膊,你这末狠心折腾人,叫你有媳妇生出孩子也少只胳膊!”


老东山忿忿地说:“生孩子?他那样的东西,谁给他个媳妇!”


“东山哥,”孙守财向老东山祈求道,“你带个头,我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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