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父亲、二哥相继走了,明生又按老规矩拿出书来,准备履行他的职责——在家守门喂牲口。他看一眼坐在炕沿上不动的春玲,奇怪地问:“姐呀,你怎么还不走呢?”
“哦,你不喜欢跟姐在一起,赶我走哪?”春玲笑道。
“嗳呀,姐姐!”明生放下书本,扑到春玲怀里,叫起来,“我就巴望老守着你,多咱也不分开。姐,你今晚没有工作啦?”
“有,工作没有完的时候。”
“那你快去吧,不用管我。”明生立直身子拉着姐的手说,“姐,有我在家看门。爹说这也是革命工作哩!”
“对,姐知道明生是好儿童团员,懂事!今晚我有工作,在家里干。”
“真高兴呀!”孩子跳起来,“我跟姐在一块工作啦!”
“兄弟,姐今晚放你的假,出去玩一会吧!”
“我不出去!”明生扭着身子说,“我要和姐一起工作,好姐姐,留下我吧!啊?”
“呀,又使性儿啦!”春玲眯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弟弟说,“这个工作你帮不了忙,在跟前还碍事。”
“好,我走!”明生立刻老实起来,忙着收拾书本。
春玲噗哧一声笑了:“明生,姐撒谎,没什么工作,是你儒春哥明天要走,待会姐要好好和他谈谈,懂了吗?”
“懂啦!”明生大人似的点点头,严肃地说,“这也是工作,俺们儿童团也布置来,要欢送参军的。对,姐,我也要好好和他谈谈,欢送他!姐,我不玩了。”
“看你……”春玲有点作难了,“有你在跟前,儒春害羞,不好说话……”
“哦,”明生聪颖地眨了几下大眼睛,“我明白了,姐!你们有秘密,对吧?”
春玲点点头,脸不由得泛起红晕。
“秘密事我不该知道。姐,我走啦!”明生说着,欢蹦着跑出了门。
“明生,玩一会就回家睡觉!”春玲跟到门口,疼爱地嘱咐道。
春玲转回身,从炕上针线盒里拿出已经缝好的“卫生袋”,用针将灯芯挑了挑,针鼻里引上一根白丝线,顺手把针尖在头发上磨几下,就专心致意地在卫生袋上绣字儿。
昨天中午,春玲同老东山交过锋之后,就急跑着找到父亲,红着脸儿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指导员做了汇报。姑娘想,父亲一准会皱起眉头,帮女儿解决她应允马上嫁到老东山家去的困难事。然而,曹振德并没过问春玲认为的中心问题,却思虑着说:“你这丫头在哪学得这套本领,把老头子给整住了……不过,参军要尽量做到亲人的同意,儒春他爹不是真心自愿……”
“等他真心愿意,共产主义社会也到啦!”春玲忿忿地打断父亲的话,“爹!你一定要批准儒春去,一定批准!爹,不然,就是害了他,也是害我……”姑娘垂下了眼帘。
“嗬,看你急得那个样子,我没说不批准哪!”振德慈祥地看着女儿,他那满是胡茬茬的粗糙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爹呀,你批准啦?”春玲昂起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振德点着头,缓慢地说:“按政策,该让儒春去,可不是为了怕你不好受——”他有意顿了一下,责备而带教诲的目光停在女儿脸上。春玲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但振德从女儿在用细白的上牙咬着下唇的微小动作上,领会了自己的话在女儿身上的反应。于是,他继续说下去:“青年人参军,最好能做到家属同意。可是,遇到那种实在说不通的人,又没正当理由,就不能损伤年轻人的革命志气。对于这样的家属,争取他们的同意,这不是个外表形式,而是人心的斗争。爹看到儒春有了出息,你的心事也实落了,自然欢喜,不过象你东山大爷这种人也不能把他看得一成不变。你说等他转变了要到共产主义社会,我看咱们为了要建成共产主义社会,就要先叫这种人转变过来。玲子,天下的穷人这末多,革命的志气这末高,咱们党的力量这末大,反动派又那末恶,你东山大爷那样的人,能扭得过这形势,死不转变吗?”
“当然不能!”春玲欢快地说,“爹,我保证多做他的工作,使他早点开窍。”
“这就对啦!好,我忙去了。”振德说着要出门。春玲紧叫一声:“爹,还有大事哩!”
“么事呀?”振德站住了。
“爹,怎么忘啦?”女儿的脸有些烘热,“我给你惹下的‘祸’……”
“哦,”振德瞧着女儿笑了,说,“那有什么?这是好事,喜事!我也同意——其实,这也用不着我批准呀?”
“爹,看你说得多轻松!”春玲愁苦又焦急地说,“我是想,眼下我跟儒春结婚,你,我兄弟,家,谁照管呀!”
“这也是件难事,可是,既答应人家了,就该办到。咱自己有些难处,好克服,难不住。不过……”曹振德认起真来说,“方才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琢磨了一遍,看眼下的情形,你公公是不会让你过门的。”
春玲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父亲说不出话。
“不明白?这很自然嘛,你东山大爷要的是‘财神’,可你呀,玲子,对他来说是‘瘟神’,人家正恨你哪,还会叫你马上过门?据我猜想,你就是现在想出嫁,人家也不来花轿。懂了吧?”
春玲怔了一霎,半信半疑地说:“看他的口气挺厉害,这事倒也难说……”
父亲走后,春玲还在想老东山不会马上叫她过门的理由,仍是弄不懂,心情老是忐忑不稳,有点儿紧张。可是,很快就证实父亲的估计是正确的了——淑娴来看她,开口就说:“春玲妹呀,告诉你个大事儿:俺大爷不愿意你们马上成亲了!”
“他出自真心说的?你说给我听听。”
“听俺大妈说,你和俺爹吵过后,他躺在炕上抽了七八袋烟,尔后,他打发俺大妈找我回到家。他要我告诉你,说是事情太仓卒了,择不了吉日,准备不好用场,他不要你现在就过门,等以后再说。我临出门到你这儿来,他还在后面大声追着叮嘱,说这是他自愿,你要是一准要过门,就是强迫他啦!”淑娴说完,抿了几下嘴唇,又生气地补充道:“他这是为他自己打算!春玲,你细想想就会明白,他……”
灯光下,春玲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那双灵巧的手,在“卫生袋”上绣着字儿。
月亮升起不久,儒春规规矩矩地进来了。
明生老老实实地坐在院门的门槛上。这时他见月亮地里有人走近,就站了起来,问:“哪一个?”
来的那人走到门口,笑道:“看你把人吓一大跳,就象在站岗似的。”
“对,是在站岗呀!”明生郑重其事,将对方堵住,“淑娴姐,先别进去。”
“怎么回事?”淑娴有些意外,“家里开会?”
“不是,是俺姐在家,有工作,秘密。”
“哦,我知道啦!”淑娴轻声笑了,“还有儒春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算。”淑娴说着要迈门槛,但明生拉住道:“别进去,好姐姐!”
“这末严呀!是你姐给你下的令?”
“不是俺姐,是我自个想到的。”
“哟,真机灵,好个义务哨兵!不过我得进去,俺大爷找儒春啦。再说,这末久啦,你姐他们的‘工作’也该谈完啦!”
淑娴说服了明生进了门,可是,一转身又缩了回来。
“淑娴姐,你怎么又不进去啦?”明生在大门口迎着她问道。
“嗯。你好好地站岗吧,他们的‘工作’还没完哪!”淑娴随口应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冯德英文学馆)
一轮皓月,皎洁明澈,滴溜滚圆,宛如一面银镜,高高悬挂在南山顶上空。
淑娴踏着月光,走到村中问,停了一霎,急忙回家拿出一双鞋子,穿过村街,来到疃东头。她站住了脚,向右首的老槐树望了一眼,又朝东西方向打量一下,于是通过菜园里的畦埂,隐进树影中。
这个地方很僻静,古老的槐树扎根在一片,菜园边上,树下有口很深的水井。树东面挨着江水山的房子西头。虽然在月亮地,可是人站在树身的阴影里,上水山家的人从树边经过,也不会看到树下有人。淑娴站在这里等人,已经不是第一个夜晚了。这淑娴,幼年亡双亲,使她的心灵凝固着悲哀的郁结。她从小跟伯父老东山生活,受着森严的家教的管束,形成她心情孤僻,性儿和水样软。她感到自己伶仃一身,奇人篱下,甚是悲惨凄楚。她很少接近人,哭脸多于笑面。她不敢上别人家去,怕听到叫妈声;听到后,就独坐垂泪,米水不咽。但是新生活对青年人有特别的吸引力,老东山的门无论关得如何严实,还是挡不住先进思想的潮流的冲击。淑娴在别的姑娘吸引和帮助下,有了走出闺房、投入集体中去的渴望。老东山当然反对,可是对淑娴他不能象对自己儿子那样严厉,因为他日夜担心,怕侄女闹分家。如果能好好地笼络住她,等她大了嫁出去,自己得一份聘礼是小事,淑娴父亲那份家产就是他的了。在这种思想支配下,老东山放宽了对侄女的约束,心想反正过不了几年,她就成别人的人了,还是不惹她的好。
这几年,淑娴参加了青妇队,上识字班,思想开朗了许多,还在春玲的鼓励下进了村剧团。淑娴秉性不好说笑,脸皮最薄,更不和青年男子接近。起始演剧,登台老往里凑,怯场,不敢面向观众,她也不演和男的相配的角色。一九四五年春节期间,全区要会演,排的戏很多,别的女演员都有了任务,有个媳妇的角色非要淑娴来扮不可。这个戏剧情挺简单,是叙述一个八路军战士的妻子,怎样努力劳动,孝敬婆婆,婆媳两人都当上了抗属模范的故事。虽然这个媳妇在戏里还不和丈夫见面,可是淑娴开始还是不演,在众人的再三说服鼓励下,她才红着脸应承下来。
淑娴是个办事认真、好动心肠的人。她在排演当中,深深被这战士的妻子的事迹所打动,她真心爱上了剧中的人物。等演完了戏,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没走出戏中的意境,还觉得自己是那个战士的妻子,似乎她自己真有个丈夫在前方打仗一样。有时不知不觉,竟说出剧中那女角的言语……从此,她对抗属就总是怀着深厚的感情和敬意。然而她自己这个家庭,连抗属的边都沾不上。她多末想当一个象戏中的女模范啊!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江水山家的情景。
水山家和老东山还算是一个宗族。本来淑娴和水山母亲就亲近,她有时去帮老人做点针线,挑担水。淑娴一想,水山家和戏中的抗属一样,也只有个老母亲,她的眼睛又不好,村里的代耕、照顾,解决不了老人的一切不便,多需要象淑娴演的那末一个媳妇啊!于是,淑娴比过去更进一步地去帮助水山母亲干活,认她为亲妈,同她聊天,陪她一起纺棉花。
生活在寂寞中的水山母亲,添了个亲近温淑的姑娘,高兴得不得了,爱得不行!年迈的女人的嘴总是絮叨不休,特别是知道有人不反对听,尤其是谈她自己的儿女,那真是绘声绘色,细致入微,没完没了。光阴似流水,淑娴从水山母亲嘴里,知道了江水山从小至大的好多事情。逐渐地,有位年轻战士的形象,在她脑海中形成了。她对水山的印象越来越深,越深越想得真。直至有一天,淑娴猛然发现,她心房中已印上江水山的影子,她眼前时常涌现出他怎样战斗,怎样和敌人拼刺刀……一想起这,她的心会突然收缩,感到有说不出的紧张。猛一时她还不明白是为着什么,一清醒,全身不由得烘热起来——她原来是为一个战士在担心啊!
抗日战争胜利后,有些战士复员了,有些战士请假回家探望。淑娴的心一天比一天紧张,也不知怎的,她的衣服换洗得比过去勤了;每次出门,都要对着镜子照照脸,梳梳头,把发针重夹一遍。她一出胡同口,成习惯地向北面大路方向望一会;一天能跑好几趟水山的家。每次去总是在院门口就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听听里面的动静。有次,听到屋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咳嗽声,淑娴立时屏住呼吸,怀里象有只鸟在扑腾,眼睛不知向哪看好,轻脚碎步走进屋。
“娴子,你低着头干么呀,怕见人吗?”水山母亲笑嘻嘻地说道。
淑娴小心地抬眼一看,差一点大端一口气。她满脸绯红地看着坐在炕前的曹振德,羞怯地说:“大叔,你在这哪。”
振德笑着说:“我来告诉你大妈,你水山哥要回来啦!”
“啊!真的?”淑娴被巨大的喜讯震动了,忘记有人在前,赤裸裸地暴露出她的过火的惊喜。
“看你,傻闺女,”水山母亲喜笑颜开,“你叔多会和你撒过谎!他在区上开会,听县里来的同志说,你水山哥在县上办么个手续,到明天就来家啦。”
这一天夜里,淑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把包袱里的所有衣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找着。穿上件花的,对着镜子身前身后地端量,心想这件衣服好看,小红梅花多显眼呀!可是马上想到,听水山母亲说过,江水山从小就看不惯穿好吃好的。有次过年,母亲把纺一冬线赚的钱给他做了件新褂子,硬逼着才套在他身上。过不一会,他母亲到街上去,发现水山还穿着原来的破旧棉袄,那件新衣服套在另一个穷孩子身上了……
“他这性子不会改,八路军就爱的是个素净……”淑娴想着,又找出件半新的粗布褂子穿在身上。
“哎,灰不灰蓝不蓝的,到时去看他的人准是一大堆,我挤在一群闺女媳妇里,他哪能留心到呢!听他妈说,他从小就不和女孩子一起玩,当八路军的更不多眼看女人,他自然更注意不到我了……”换来换去,花的太鲜,素的太土,气得姑娘不知怎么好,眼泪也快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淑娴和伯母、嫂子忙忙碌碌地做好饭。淑娴巴不得早吃饭,可是按老东山家的规矩,吃饭男女不合桌,等男人吃过后,女人和孩子才吃。好歹等都吃完饭,淑娴急急忙忙刷锅洗碗,失手打了个砂碗。伯母咕噜道:“又要惹你大爷发火啦!你今儿怎么慌手慌脚的……”
“挨顿骂也情愿!”淑娴心里说,收拾好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仔细地梳洗起来。
她向脸上搽了层薄粉,想把眼窝下那几个小雀斑遮盖住。但是对着镜子一看,不满地想:“抹得和个花脸狼一样,叫人家一看,准骂是好打扮的懒闺女……快不要粉了!”
用水洗去粉,又对着镜子,轻声说:“瞧瞧,这有多末好!鲜红的嘴唇,不红不白的脸腮,那几个小黑点,也挺讨人看的。好,叫他看看我的真皮真面,搽胭脂抹粉哄人干什么呀,他愿要不要……啊,什么?我说的什么?”她羞得急忙捂着脸,心慌地暗自责备自己道:“不要脸的闺女,真不知脸皮有多厚,背后想女婿……”
忽然听到街上有人呼喊:“水山来家啦!江水山……”
淑娴什么也顾不得了,穿着本来的衣服,拢着散乱的柔发,慌慌张张地出了大门。
当淑娴瞪大眼睛,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望着江水山那魁梧的身体,身上耀眼的黄军装,他那精神抖擞的面容,姑娘激动得简直要叫出声来。可是她随即又看到什么,一时惊骇住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明明是事实。她发现了江水山左边的空洞洞的衣袖。天哪!他的胳膊少了一只,这怎么得了啊……于是,淑娴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跌跌撞撞跑到家,一头扑到炕上。
不知过了多久,淑娴才觉察到脸下湿淋淋的,她的眼泪把枕头湿透了,散到脸上的乱发能理出水来。整整一天,她水米不沾口,脸色变黄,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真病假病地躺在炕上。她一闭上眼,面前就出现那只空洞洞的衣袖,拂他的眼睛,逼她把眼睛睁开。她一睁眼,那穿着军装的高大身材就由远而近地向她走来。她不敢看他,又闭上眼睛;可是又是那只空衣袖……她真害怕再见他了啊!但是她又想见到这位残废的战士,看看他是怎样生活的。她想到水山母亲,这老人,日夜惦念她的独生儿子。儿子残废了,她会多末痛苦,多末需要安慰呵!于是,淑娴向伯母要了两把(一把十个)①鸡蛋,怀着悲愁不安的心情,走进她是那样熟悉的小茅屋。
出乎姑娘意料,这位经受过丈夫牺牲打击的母亲,已经从对儿子失掉胳膊的悲伤中解脱出来。老人乐呵呵地招呼淑娴道:“闺女!这两天你怎么不来啦?你不早想看看你哥吗?啊,你脸色有点黄,病啦?”
“大妈,我是身子有点……”淑娴支吾道,眼睛寻视着,“我水山哥不在家?”
“是啊,一来家就忙起来啦!今一早和你振德叔上区里开会去啦!”水山母亲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自豪感。“开会?”淑娴吃了一惊,刚要问:“他还能工作?”但又闭上嘴。
“闺女,你真是没出门。你哥一回来,就当上民兵队长啦!你德秋哥,不是上区里工作了吗?水山顶上他的缺。唉,这孩子从小就性急,我说他身子还不大好,歇憩几天再说吧,你振德叔也这末对他,可他不听!唉,娴子,你水山哥是个愣头青,没闲着的时候。可也难说,那傻东西,精神也旺,和他爹一样……”母亲一面夸奖一面埋怨,埋怨里面含着夸奖,夸奖里面带着埋怨。大凡当母亲的对别人谈儿论女,多是这样说法:初听起来她是批评,得到的印象却是表扬。前者是形式,后者是目的。
这可真使淑娴大吃一惊。照她看,少一只胳膊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水山这人可够出奇的,打了这几年仗,胳膊都打掉一只,身上带着无数伤疤,复员回来还当干部——民兵队长,还没拿够枪!他就一点没想想少只胳膊是多末不幸和痛苦吗?
“大妈,俺水山哥的身子还好吗?”淑娴轻声同,把水山母亲正给他缝着的白小褂拿过手,引上线缝起来。“看样还结实,来家就给我挑了几担水。”母亲满意地说,又叹息道,“唉,闺女!毕竟他身子不全啦,也二十几的人啦,能给他说房媳妇,就了我这辈子的心事啦!”
淑娴把头埋下,悄声说:“你就给他找媒人吧。”水山母亲沉重地说:“我老担心没人跟他。”
淑娴安慰道:“能有人乐意,俺哥为人好。”心里却想:“怕也难啊,谁愿嫁个四肢不全的男人?比方说我……”她惶惑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替江水山惋惜又替自己难过的滋味。“哦,对啦!”母亲又快活起来,“昨儿你春玲妹来时,我和她提起这事……”
“她怎么说?”淑娴停住针线活,侧耳听着。
“她说这个不用我犯愁,你水山哥是为人民残废的,最光荣,会有闺女乐意,不好的咱还看不上眼哩!”老人说着说着笑了,“春玲这闺女岁数不大,就是嘴甜,还十拿九稳地和我说,找不上个好媳妇,她当青妇队长的要负责。嘿嘿,什么事也好管!我头一遭听说青妇队还管这等事。娴子,你说她这不是开我的心吗?”
淑娴没听她下面的话,心飞向别的什么地方去了。见问自己,神慌意乱地答道:“嗯,大妈!春玲说的有理,也对。”
从这天开始,淑娴的感情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中。她对江水山有情意,敬慕英雄追求高尚的心,使姑娘愿意爱这位革命战士;但是,淑娴的这种爱情还是不坚固的,想到他少一只手臂,想到自己去和一个残废人结婚,让他做她一辈子依靠的丈夫,姑娘就惊慌起来,简直不敢多想下去。如果是别的姑娘,也许早就做出何去何从的抉择了,这淑娴却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两种感情,两种滋味,越来越激烈地在她心房里交织着。这时间,有人来给江水山做媒,水山母亲还同她体己的干女儿淑娴磋商。淑娴的心跳个下停,非常紧张。她希望给水山找个比她强的媳妇,却又怕他找上别人。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对于江水山,她是独一无二的亲人了。她切望有人提她,可又担心水山母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倒也奇怪,不知为什么,水山母亲象忘记了淑娴是个黄花闺女,竟从来不提及她。这甚至引起淑娴姑娘的不平之感,觉得这是看不起她。
其实,老干妈何尝忘掉了温柔善良的干女儿?不仅没忘,一开始就想到她,而且在儿子回家以前,她就数量过,淑娴是多末讨她喜欢的儿媳妇呵!然而,老人毕竟是老人,她心里觉着这门亲事无法成就,不是为别的,只因老东山。
人们的陈规旧习,同姓——尤其是本村的同姓,不论出五服与否,都是不通婚的。自古为爱情想冲破这道关卡的男女被治死的事屡屡发生过,何况水山和淑娴两家还是同宗同族呢!虽然解放后这个例有人破过,政府也规定,本族出五服以外的可以结亲;但在一般人,特别是老年人,还是因袭伦理,恪守陈规,老东山那就更不在话下了。就为此,水山母亲每每想到淑娴身上,就急忙把她放下了。
光阴荏苒,日月不等人。一年多的相处,淑娴的心被江水山的崇高行动深深激动了。复员军人那只空洞的衣袖不再是可怕的残疾记号,而是一个能引为自豪的光荣标志,是一般人想有都不能有的高贵象征。淑娴,她对水山发生了出自内的纯挚炽烈的爱恋之情。然而这位软弱多愁的少女却不善于自己掌握自己命运,近些日子,淑娴又被新的矛盾苦恼着。
正如她对挚友春玲倾吐的,淑娴担心水山不爱她,又恐惧伯父老东山的森严家法的限制。淑娴没向春玲讲述细节,实际上这些天,她时常藏在老槐树底下等水山。她腿站酸,脚站麻,仍是等着他。可是常常等到水山来了,她却眼睁睁地放他走过去。急得她浑身沁汗,嘴却出不来声音……淑娴感到万分苦恼,去找江水山的次数有所增加,但是见到他的面,她原先准备的温情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羞怯焦急地听江水山讲着应该在会场上,在上政治课时说的一些话。淑娴自己,缺乏勇气,羞于启齿谈婚事,心里却怨水山对她一点情意没有,恨他委屈了她,不了解她的心事。说也奇怪,她越怨他恨他,倒越敬他爱他,甚至当时的怨恨一会就变成了敬爱,这两种情绪微妙地结合在一起,在姑娘心中一块生长着……
明月上了树梢,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枝杈,洒满姑娘的全身。三面环海的胶东半岛的春夜,还多少有些凉意。淑娴刚才被春玲和儒春的相会所触动,又涌起对水山的一脉深情,回家拿出给江水山做好的鞋子,下决心要向他倾吐爱慕的心情,引起他对她产生情意。可是,越等淑娴越沉不住气了,望穿秋水也不见他的影子,心渐渐由失望转为悲凉了。她把手中的新布鞋揪了一把,绝望地向街里看了一眼,深深地悲叹一声,转身准备回家。忽然,她又停住,屏住呼吸,侧耳静听。接着,她脸上逐渐泛红,露出了喜色。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善战的健儿……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歌声,铿锵有力,在矫捷的脚步声伴奏下,由小而大地传来。
见来人到了跟前,淑娴压着心跳,把身子向树外闪动一下,假咳一声。
“哪一个?”坚硬的喝问声。
“我,是我,水山哥……”淑娴江水山打量她一眼:“这末晚,出来干什么?”
“我,我刚来找俺亲妈,见关了门。”淑娴轻声说,瞥了一眼低窄的门楼。
“有事吗?到家里去吧。”水山说着上前推门。淑娴忙道:“没大事,俺亲妈睡啦,别吵她老人家啦!”她把鞋子伸上前,望着他柔声地说:“水山哥,我见你鞋破啦,给你做了双。俺手拙,你可别嫌弃。”
水山摇摇头:“给我做什么,我又不上前线。”“不上前线就赤着脚吗?真是的。”淑娴微嗔道。“嗨!淑娴妹,你还不全懂上前线的重要性。”江水山以稍息的动作把左脚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皮带上的枪柄。
淑娴瞅着他的举动,叹口气,暗道:“又来了……”“我们要一切为了前线,为了解放战争!”水山斩钉截铁地挥了下右手,“毛主席说过,我们中国的革命,就以武力对武力,用枪杆子消灭武装的反动派!事实就是这个样,反动派不在刺刀逼迫下是不会投降的!就拿咱村的小崽子蒋子金父子说吧,不是向我们动刀动枪吗?我们干革命,就是要打仗流血,把敌人消灭,建立个共产主义社会。今天我还听明轩念报纸,国民党反动派还在拼命向陕甘宁边区和我们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咱们后方的全体老百姓,要为前线献出一切力量!”
淑娴心里道:“我听你说过好几遍了,这些道理,我在时事课上和读报组也听过呀!”但她还是耐心地听下去,等他停下换气时,忙接口说:“水山哥,你说得对,我一准努力做支前工作。我这次的慰问品都做好了。这鞋是专为你做的呀!”最后这句话,她是含着深情说的。
水山回答道:“谢谢你这青妇队员,可我是个普通群众,没资格穿慰劳鞋,你送给参军的英雄吧!我知道,战斗中最费鞋,敌人坐汽车,咱们两只脚和他们赛,一夜行军一百多里,鞋子越多越好……”
淑娴本想以鞋引起谈情的题目,却不料引起他给她上支前工作重要性的课来了。她只好收起鞋,心想,“还是通过亲妈交给他吧。”这是前几次的老办法。她望着他沐浴在月光中的脸,显得很消瘦,他前额上那三条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眼睛显大了。她怀着满腔爱怜的感情说:“水山哥呀,你这些天日夜忙工作,可要保重身子啊!”
水山漫不经心地笑笑道:“嘿,我不象你们妇女骨头软,动不动腰痛腿酸的。我满好!”
淑娴一听他说妇女怎么的,这真是从他嘴里难得说出的话,不由地心里一动,挺神气地说:“妇女都娇生吗?我看不见得。春玲妹身子就硬,还有我也不差些。”
“春玲倒是个硬实的,可你就差了,很少下地上山。”“接受你的批评,明儿就改。那是俺大爷不让女人下地。”淑娴欢喜地回答,心里已想道:“明天下地撒种,大爷不依,我跟春玲去。”她又亲切地说:“我对你也有意见。”水山立时严肃起来:“提吧,快提!”
“就是,就是……”她本想说,“你为么不成亲呀?你看我好吗?”可是嘴象被胶封死了,怎么也张不开,话没出嘴,头先耷拉了。
水山鼓励道:“不要爱面子,有意见大胆提,帮助别人改正错误。对,我这几天工作一定有缺点,对有些人态度不好。”听他这一表示,淑娴的心又凉了,随口道:“听俺亲妈说,你吃饭少啦,身子……”
“哎,又是这个!”水山不耐烦地摆一下手,“还有别的吗?”“水山哥,你心里光有革命,不想想亲事吗?我爱你呀!”这是淑娴的心命令嘴说的;但嘴不听指挥,说的是:“水山哥,我对你是有意见,身子要紧……”
“哎,”水山有些生气了,“这些不要提啦,快说说工作上的!”
淑娴怨恨地怔怔地瞅他一霎,赌气地说:“你工作很好!”转身就走。
“淑娴妹,还有个事和你说。”
淑娴立时停住,心崩崩地跳:“阿,莫不是他看出我的心意,要……”她紧张地等待着。
江水山靠近她,问道:“我想了解一下,你大爷怎么又不叫春玲嫁过去了?”
淑娴懊丧地叹口气,平下心,答道:“那还用问?俺大爷说要春玲成亲,无非是想把春玲的嘴封住,不叫儒春走。谁知弄假成真,他后悔也晚了。不叫春玲过门自有他的打算:一是家里不缺人干活,春玲过来还占间房子,多口吃饭的;二是找冯寡妇看黄道吉日,儒春的喜日在明年三月初一;最重要的一条,还是为着春玲是干部,俺大爷担心管她不住,儿子也不在,怕春玲不服他,闹分家,那样不就走了和尚丢了庙,不上算了吗?”
水山气愤地说:“真是铁算盘,自私的脑袋!不过用不着担心,革命会教训他。”
“怎么,革俺大爷的命?俺家是中农呀!”淑娴惊恐地叫道。
水山解释道:“中农是好的,是团结对象;可是他们的脑袋要换换。”
“要杀头?”淑娴紧盯着他的枪。
“不,换思想,换上无产阶级的!”水山拍着自己的头。淑娴舒口气:“你不早说,真吓人一跳!我老听你说革命靠枪杆子,没听说换思想。”
“枪杆子对付反动派,对自己人要动思想。这革命的学问可深啦,毛主席装了一肚子哩!”水山庄重又自豪地说,“好了,这些道理以后和你讲。回家睡吧,明天上午欢送参军的英雄!”
淑娴直望着他那高高的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姑娘手握着费过她几个不眠之夜做起的结实美观的鞋,呆呆地站着发愣。适才她等了那样长时间也没觉得冷,现在却感到这洁白柔和的月光,宛如洒在全身的一层寒霜。
(冯德英文学馆)
王镯子担着水走进胡同,猛发现有人坐在她门外的台阶上,吓了一跳。她紧赶几步,认出那人,才放了心,没好气地说:“妈!你这末早来干么?”
她母亲站起身,咕噜道:“还早?日头上山啦。我以为你上哪去啦,大门锁着。你担水还锁门干么?”
“防贼!”王镯子打断母亲的话,放下担子,“你有什么事?”
老太婆说:“我攒下三把鸡蛋,你给我捎上集卖了吧,买点盐回来。”
“我没工夫,不去赶集。”王镯子掏出钥匙开门,但又停住,“妈,你找俺大舅去吧!”
“能有他我也用不着巴结你。昨下晚我去,他躺在家里鼓气,说今儿没心思赶集啦!唉,最孝敬我的儒春要走啦!他爹难过,我想过继也不成啦!你那井魁哥……这坏东西!他妈早晚要死在他手里。”
“好吧,我托人给你卖。”王镯子很不耐烦了,伸手去接鸡蛋。
老太婆宝贝似的把包鸡蛋的包袱抱紧,说:“你担着水,再拿鸡蛋,别给我打啦!俺送你屋去。”
王镯子不理,抢上去把包袱接过来,说:“你快回家忙去吧,我一会就出门有事。”
“好啊,女大不认娘!镯子越来越凶啦,妈到你家坐会都不让啦……”老太婆抹着眼泪鼻涕,叨叨着走了。
王镯子进去后又把门闩上,走到屋里叫道:“出来吧。”
孙承祖和舅父汪化堂先后从里间的空囤子里爬出来。
“你在门外和谁说话——是你妈?”孙承祖问道,点上支“美金”牌香烟。
“是她,老不死的,烦人!”王镯子气愤地说。
汪化堂的样子很颓丧,向王镯子问道:“老东山怎么样?”
“躺在家里生大气。”
“儒春呢?”
“还是去参军!”王镯子愤懑地吐了口唾沫,“别看俺大舅平常日子凶,真遇上事,连个毛丫头小春玲子都对付不了……”
孙承祖和汪化堂虽然窝在屋子里,但这几天热火朝天的参军运动,也冲击着他们的心。依汪化堂的主张,要去暗杀指导员曹振德,叫村里大乱。孙承祖不同意。这样做没把握成功不说,还会很快把他们自己暴露,不合算。孙承祖很想破坏这一关乎大局的参军工作,可是他回来日子不久,一个党羽还没拉拢到,没法下手。叫王镯子一个人出去放谣言,说服人家不去参军,也不是办法,很容易露了馅。所以他们着急是着急,也只好躲在一旁,切齿大骂,暗里发狠。
闻悉老东山的儿子要从军,这使他们非常惊奇。孙承祖考虑了一下,就打发王镯子去她舅舅家,试图阻拦老东山,让他变卦不叫儒春走。但王镯子去过两次,都为老东山家里人在跟前,没能施展伎俩。今早一起来,她又奉丈夫之命出了门。
王镯子以担水为名路过老东山门口。她进去看时,老东山的妻子和大儿儒修的媳妇在灶间做饭,别人都不在家,就赶到东房间。她向躺在炕上的老东山说:“舅,你不舒服?”
“躺着养神。”老东山粗气地回答,没睁开眼睛。他一向对这个外甥女没有好感,因当初王镯子和孙承祖结亲他反对过。他嫌孙家不是庄户人家,孙承祖又好逸恶劳,但王镯子拒绝了舅父的意见……
“听说俺儒春兄弟去参军,我真高兴。”王镯子假意儿笑着,“想不到舅你也进步啦!”
“哼,进步!”老东山嗤了下鼻子,又叹息一声,“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