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同志们,我很自在!在孔家庄区上,那个头上盘着封建余孽辫子的可怜虫,清朝的末第秀才孔庆儒,被一个共产党员质问得狂吠乱叫,用尽了只对软骨头起作用的刑罚,无可奈何,要把我押送到文登城里去。把我送到济南府,又有何用处呢?同志们,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桃子出狱。她是个令人崇敬的同志,我们中华民族劳动妇女的典型!诚然,她没有像我读过马克思主义书籍,受党的教育没有我多;但,在她面前,我确实感到自己矮小,要向她学习,永远铭记着她对革命事业的献身精神,对我们共产党人付出的一切!同志们,想办法啊,少牺牲一个这样的同志!她实在是中国革命的宝贵财产!
农历四月二十九日——孔家庄逢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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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上的反动派, 自认为他们高明些。蒋介石的走狗鄢子正,竟拿金钱美女来侮辱我。可笑,愚蠢、腐败的敌人,他们是理解不了共产党员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敌人被我的痛斥弄得恼羞成怒,又对我施以重刑。来吧,刽子手!既然干革命,就准备了这一天……我从昏死中醒过来,同牢的难友给我夏装……感谢同志们,为我送来你们的心!我的视力不强,加上牢房太暗,费了半天工夫,才辨认出来,这细白的单褂是谁的针线。你能猜到吧,三婶!我认得出你的手工来。我怎能忘记,你多少个不眠之夜,为我灯下缝补衣衫!亲爱的三婶,你再不要为我这个革命者操劳了!我躺在黑牢里,不出门,用不着好衣服;穿上好的,一场刑过,也烂了……不过,请你们宽怀,同志们!这件衣衫,反动派是打不烂、撕不碎的!
同牢难友说今天是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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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兴奋!前天在国民党县党部的办公室,见到一张敌人报纸上的日期,知道今天是“七一”党的生日!我耳边响起国际歌声,面前是火红的党旗……几年前,我在中央苏区参加庆祝会的情景,鲜明地出现了!是的,全世界受苦人起来向吃人的毒蛇猛兽进行最后的斗争的日子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的大革命必胜,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也必将到来!然而,腐朽的敌人还在挖空心思、施展诡计,拾起地主家庭的血缘锁链,企图使一个共产党员背叛。他们找来我的父亲,这个吸饱农民血汗的财主老爷,竟大动父子之情,哭哭啼啼求我在自首书上签字,回家跟他过安乐生活。我问他,他的佃户、长工的骨肉之情,生死之忧,他是否同情过?他逼死佃农、打伤长工、侮辱女佣,慈悲心何在?所谓父子之情,在剥削阶级看来,不过是老老少少,子子孙孙,联合起来,一代传一代的,害人肥已,发不义之财。而我们劳动人民的骨肉之情,就是于世章老人做的,三婶行的……枪声响,同志们!又一批革命者在文登城西门外牺牲!同志们,快些战斗啊!
一九三五年党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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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暴动,暴动,暴动!
冤仇要雪净,
血债要算清,
跟着红旗,
主义定成功。
暴动,暴动,暴动!
亲爱的同志们!我的眼镜被敌人打烂了,一块碎镜片扎进右眼里,我用伤口流出的热血,写了上面几行小诗,多的话不能写了!待一会儿,我就要走上最前线了!战友们,切不要为我掉泪,瞧,我在笑呢!笑,敌人的淫威,在共产党人面前,一一破产了!他们是失败者,我们是胜利者!老三叔,听到我的死讯,你可不要伤心,我们是交往至深的朋友啊!三叔,我又分明看见,你端给我的碗里,盛的不是野菜粥,是社会主义的饺子!三婶,我就要穿上你做的白单褂,气宇轩昂地站在敌人面前。这雪白的衣衫,将染上共产党员的鲜血,和革命的红旗一样的颜色!
同志们!原谅我,没有眼镜,字写得潦草……听,秋风是这样疾劲地扫打监牢的铁窗,我感到,这罪恶的窟窿在摇摇欲坠!我听到了,胶东人民举旗暴动的战歌……
程子于天高气爽的秋色拂晓
程先生的狱中书简,是由县城里在敌人内部的地下共产党员转到特委来的。烈士的遗书,犹似劲吹的秋风,很快传遍半岛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正在加快准备暴动的革命者们,更添一股力量,仇恨的火焰,更炽烈迅猛地燃烧起来。
是高玉山,把带血字的语言,读给张老三夫妻听的。老三疯了似地哭着打自己的脑瓜子,痛心切腹地喊道:"是我糊涂害了你呀,老程大侄!你生前我慢待过你啊,俺穷苦人的好先生!死了我见不着你的样啦,我的亲人哪……”
三嫂,她倒没有哭!那精悍瘦小的身子,僵直地挺立着;那墨黑铮亮的眼睛,愈瞪愈大,射出强烈的光芒,那整齐细密的牙齿,使劲咬着,头发都跟着颤巍起来了!她怀里抱着的害重伤寒症的小儿狗剩,被妈妈的骇然气色,吓得喃喃道:“妈妈!妈妈……”
小菊一阵风般地冲进院门:“妈!他来啦!”
“谁?”高玉山问。
“那黑心的——俺哥!”
“啊!”张老三愕然,晃了一下脑瓜,擦一把胡子上的泪水,吩咐一声,“小菊!打酒去!”
“干么?”三嫂瞪着丈夫,“要酒壮胆?你……”
“我请请宝贝儿子!”老三狠狠地说,“药山(注:药山:将毒药拌上饵食散在蚕场毒杀禽兽。)剩下的‘土信’(注:土信:即砒霜,烈性毒药。)呢?”
三嫂低沉地说:“用得着吗?”
老三紧盯着妻子,疑惑地问:“你舍不得他?”
三嫂镇定地说:“舍不得二两酒钱!”
“好啦!妈妈的……”张老三抄起靠墙的铁锨,向门外奔去。
“回来!”三嫂喊住丈夫,问小女儿,“就他一个?”
“嗯!”
“山子!”三嫂对外甥说,“你到屋里,听着点。”
高玉山掏出手枪,掩进正屋门后。三嫂抱孩子坐到窗下墙根的石条上,叫小菊回到村头望风去。她冷静地对丈夫说:“我说你呀,先把家伙放下,啊!”
石砌的山村院落,一时沉寂下来,只有金风飒飒,大桃树上的败叶,一片一片地凋零。
金贵穿着黑皮夹克,新多了酒刺的紫脸上,流露出畏葸和不安。他怎么能不担心、害怕?诚然,孔庆儒严格为他保密,而且对金贵本人也不承认发现程先生都是他的功劳,他只不过提供了一条线索罢了,况且,孔显和坏地瓜把程先生和桃子的被捕转嫁到小白菜身上,那于震兴也信以为真,去得无影无踪……同时,在孔家庄集上金贵找着卖柴的他父亲,请他喝了酒,也没探出共产党有星点知道是他干的。对金贵说来,是无后顾之忧的了。他本来的算盘,拿到雄厚的赏金,娶了钱庄的漂亮识字姑娘,开起门面,坐享安乐。然而,勉强得了大洋五百,抓了程先生以后,孔秀才又让他回桃花沟,再探共产党的踪影。金贵虽然知道没露马脚,但他作贼心虚,一想到家里人的脸色,桃花沟的险山峻岭,他就胆寒心冷,不想回去,不是推故装病,就是佯作回家,跑到北面龙泉汤躲避几天,回孔家庄谎报没见蛛丝马迹,欺骗主子。金贵觉察出,孔秀才对他有些怠慢,绝口不提他的那一半赏金,更不理会招赘他钱庄之事。
昨天,孔庆儒又把他招去,说共产党在南海边一带又有活动,那姓程的先生虽然至死没供词,可从他的态度和谈吐判断是个大头子,他在桃花沟住了那么长的时间,不会没有党羽。要金贵回去多住几天,找出可疑的分子来。这一回事成,又有奖金一千元,马上就和孔香兰结亲……金贵心想:“你只用我,到了给钱就装糊涂,我才不冒这个险!”他正打算沿袭前辙,溜出去躲几天。不料,孔秀才派定三个便衣特务跟他一块去,为不使村人觉察,便衣窝在龙泉口等着,金贵发现了“共情”,迅速出来领他们进村捉人。金贵知道违抗不得,怀里揣上手枪,硬着头皮回家。他一路上思忖道:“孔秀才一肚花肠子,翻脸不认人。这次能成事,给多给少拿着,拐着孔香兰,远走高飞,过富日子去……”
金贵来到院门口,逢上正向外走的小菊。他警觉地问:“你上哪去?”
小菊大睁着眼翻他:“上山干活去。”
“都谁在家?”
“爹和妈!”
“外人?”
“没。”
金贵壮起胆子,跨进门槛,见他父亲站在院门后面,呼呼直喘。他一惊,胆怯地说:“爹,我回来啦!”
“回来的好!我正要去请你……”老三愤恨地说着,手伸向刚放下的铁锨。
“金贵,怎么这一阵子不来家看看?”三嫂以母亲的口吻说,又瞅着丈夫:“你跟小菊生的么气呀,她不上山去了吗?那闺女多会偷懒来着?儿子回家,你就先别上山啦!”
张老三取铁锨的手缩回来,蹲到一边,掏出烟袋。
金贵暗暗舒口气,想道:“老是虚惊!我没出一点破绽,孔秀才满肚子计谋,谁会知道我的事!退一万步,就是家里知道一点风声,大不了像上次一样,赶我出门,对我这个大儿子,还能干什么?对付两个荒山沟的庄户爹妈,我有啥好怕的?真是庸人自扰,好笑!”他定了定神,给父亲递上一支香烟。老三没有接,金贵自己吸着,喷着浓烟,道:“爹,我二妹嫁到东山庵里,过得好呀?”
三嫂接过话头,说:“挺好的。还幸亏你向孔秀才求的情!”
“谁叫我是当哥的来!”金贵喜气洋洋地说,“妈,为我二妹,我花费大啦!孔秀才这老小子,光进不出,哪里会轻易松口救人!”
“叫你作难啦!”三嫂道,“回家来讨账的不是?”
“不不,爹妈放心,这都由我对付啦!”金贵凑到父亲跟前,“爹,我回家,是想问问你,程先生遭了难,他的那些书呢?有谁拿去没有?我想学那书上面的话,做好人。”
老三霍地跳起来,激怒地骂道:“你这黑心鬼!又来套我啊……”
“爹!这是怎么啦?”金贵惶悚地后退,退到母亲身前,“妈,我爹他……”
“你着么急呀!”三嫂叫住丈夫,转对大儿子,“金贵,谁让你来的?”
金贵惴惴地说:“我、我自己愿意来家呀……对,好儿妹告诉我,狗剩小弟病得厉害,我回来送钱给妈,救弟弟……妈,你看,他病得重啊……”
三嫂挡开大儿子要扳动她怀里的小儿子的手,慢慢站起来,咬着牙说:“我小儿子病的重。大儿子,你,‘病’得没药治啦!”
金贵惊怖地望着母亲冷峻的脸,慌乱地问:“这,这是什么话?”
三嫂怒斥道:“程先生的命丢在谁手里,你认得他吧?!”
金贵语无伦次地说:“谁?我怎么认得?哦,我听说,都这么说,是戏子娘们小白菜害的……爹,你清楚,我知道程先生是好人,我一心想学他……”
“呸!”张老三狠啐大儿子一口,“混蛋小子!还想欺我糊涂哇,嘿嘿!我糊徐,有人不糊涂!你集上拿酒灌我哇,嘴上有看门的啦!你坏了程先生,俺们早知道啦,不给你露声色,就等你这一天!嘿嘿,这一招,你那秀才大老爷的灵脑瓜,也没掐算到吧?狗小子!”
金贵的脊梁上冷风嗖嗖,愣鸡似地呆着。
三嫂冷冷地说:“没委屈你吧,金贵!”
金贵头冒冷汗.转了几下眼珠子,陡地转身,夺门逃跑。
“哪去!”张老三吼着,一把拉住他,甩到墙根处,双于端着铁锨,步步逼上儿子。
金贵哆嗦着说:“爹!你要干什么,爹……”
“你不是我的儿!”张老三举起了铁锨。
金贵一脸恶相,从皮夹克里抽出手枪,哗啦一声顶上火,枪口对着他父亲,阴冷地说:“好吧,你不认儿,我也不认爹!姓程的是我告的,怎么样?要动手,咱们就较量吧!”
张老三有些慌,停止不前。三嫂却放下孩子,疾步抢上来,胸膛堵住儿子的枪口,异常硬朗地说:“好,金贵!到如今,你的凶相总算亮出来啦!你放枪,打死你爹妈,才算得上孔秀才喂出来的听话狗子!你放枪吧,放吧!”
金贵枪口对着双亲,向院门处横退着说:“你们这么着跟共产党走下去,活不多久,等别人来收拾你们吧,我没工夫……快让路,不让开,我真要下狠心……”
“奸贼!你的心还不够狠吗!”一声响亮的断喝。
金贵抬眼一看,那细高个子的人出现在屋门口,怒目和枪口一齐对准了他。金贵掉过枪口,震惊道:“你是谁?”
“共产党员!”高玉山走上来,“把枪放下!”
金贵恐怖地哀求父母:“爹,妈!快放了我,叫他们抓住,我就没命啦……”
母亲,父亲,一左一右,紧紧堵住儿子的逃路。三嫂严峻地说:“叫你逃命,回去领赏?!”
金贵挥着手枪,威胁道:“我不是你们的儿啊,铁了肠子的爹妈……”
高玉山冲上来。金贵朝他开了一枪,推倒母亲,抢门逃跑。张老三一铁锨没打中他,因为用力过猛,自身摔倒地上。金贵的脚已迈过门槛一只,但另一只被张老三伸手抓住了。金贵拼力抽脚也没抽出来,他照父亲开了一枪。老三膀子一震,金贵拔腿冲出了院门。高玉山没有负伤,却怕误伤张老三,没能开枪……
金贵刚跑到村口,迎面遇上四个人。他未及看清,其中一个女的,一头撞上来,死死抓住他握枪的手。又是一个男的,使脚绊将他撂倒,夺过他的手枪。
这四个人中三个男的,除去缴金贵枪的丁赤杰,还有李绍先和抱着竹青的冯痴子。那女的,正是桃子。赤杰拉起地上的金贵,高玉山已经赶到。
这时候,五十七户的桃花沟,闹嚷嚷地纷乱起来。先是赶来了孩子、妇女;接着是从山上、田里跑来拿着柴刀、锨镢的青壮年,不少人手里拿着红缨枪、大刀、土枪……
不稀奇,现在,这个位于文登、牟平两县交界处的深山村子,有了二十三名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农民会、妇女会、少年团,把全村男女老少,收进一多半,连孔居任的姑母大脚霜子,也参加了妇女会。革命的活动,在这里已司空见惯。外地的党员们称桃花沟为“小苏维埃”。
当下,李绍先严厉地审问金贵。金贵供出孔秀才派他和三个便衣特务来的阴谋诡计。丁赤杰、高玉山加上一直掩护在姑母家的孔居任,带领本村的伍拾子、张福祥等七个党团员,马上出发,到龙泉口去消灭那三个便衣特务。李绍先交代说:“要把他们收拾干净!免得敌人来这里行凶……”
很多人喊道,杀死坏蛋金贵。金贵洋头乱七八糟,弯腰躬在一边,像条丧家狗,吓得不敢正视人们一眼,心里打颤道:“村里这么多姓‘共’的!孔秀才是聋子,我是瞎子……他妈的,知道这样,再不敢来啦……”他腿弯子发软,战战兢兢地跪到绍先面前,央求道:“开开恩,饶了我吧!都是孔庆儒王八蛋使的坏,我也是穷人,再不听他的话,再不敢干坏事啦……”
李绍先指指人们说:“你问大伙去!”
群众一片声浪:“打死他!”
“为程先生报仇!”
“留不得恶狗!”
金贵哭着喊:“看我妈的面上,饶我一死吧!”
人们立时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他。有的说:“三嫂为革命,费尽心血,金贵再坏,是她的骨肉,打狗看主人啊!”
有的道:“小狗剩病得没大好头,张家就这么根香火,得掂量掂量哪!”
“那不,她来啦!”
三嫂在桃子的陪伴下,出现在人群后面。刹时,人们的目光一齐集中到她身上。她,没有踌躇,一直来到绍先面前,轻声问:“把他,怎么处置法?”
金贵忙爬着跪到母亲脚下,痛哭着说:“妈!儿子的命,就听你一句话,饶了我啊,妈……”
绍先信赖地对三嫂道:“好,三婶!你说吧,杀他,放他,由你定吧!”
这四十二岁的农村妇女,看看绍先,看看桃子,看看乡亲,最后,视线注向大儿子。金贵充满希望地仰着泪脸,哀怜地说:“妈,儿子不该做下坏事,可对爹对妈还是孝顺的啊!我一心想发财,为的爹妈!告的外人,为不使咱家受连累,我费尽心机哄骗孔秀才!为救二妹的命,我求过孔秀才!妈,儿对一家有情有意,没半点心害亲骨肉,你可不能害儿啊,妈!”
三嫂那娇小的身躯猛烈地搐动,眼里闪着泪光。桃子扶住她,忐忑地说:“妈!你、你这是……”
“闺女,你别着急呀……”三嫂扯起衣袖,蘸蘸眼窝。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女人落下泪珠。
三嫂低沉地问:“金贵,你知罪呀?”
金贵连连叩头,道:“饶了我这次,再不敢啦,妈!”
三嫂摇摇头,说:“你心里明明在想,赶快求得脱身,跑回孔家庄,再来作恶!”
“不,我……”金贵打个寒战,“妈,儿不敢……”
“你敢!儿子,这个时候,在你妈面前,还敢撒谎!你是个知过改过的人,也走不到这一步!”三嫂的声音提高了。
金贵看着母亲变得凛然的脸色,心里发冷,说不上话。
三嫂理一把鬓发,怒视着儿子,说:“妈的好儿子,你口口声声孝顺,也许,你心里有爹妈,只害别人,不伤自家!我问你,那吃人的狼,只吃人,不吃自个儿的爹妈,就是好的?算得孝顺?可惜,你不是狼爹妈生的!你张嘴闭嘴发财是为爹妈——啊,多疼人的儿子!你出外多年,寄回几个钱?妈有半句怨言给你?可惜你妈不是孔秀才那路货,不领你卖别人命得来钱的情!你还有脸说骨肉,俺桃子有你这个好亲哥,劝她把女婿供出来,把为穷人拼命的人招出来,好给你换赏金!你和杀你妹夫的孔秀才一块分卖寡妹的大洋!多么有情意的骨肉呵!
“金贵!你一回来露出邪心歪意,你妈就说过你,打过你,要你记住,你是穷家孩子,为抵债进财主门去的……可你这东西,五脏六腑都叫财主家的臭水沤烂了,脑瓜只盛着个钱字,一句正理听不进去,昧着良心,认贼作父,伤害自己人!你、你这离开人伙入狼群的东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谁认你做儿?谁认你为亲?谁认你是人?世上有你容身的地场没有?早该自个儿碰死,还有脸叫爹唤妈,哭着饶命!”
群情激怒,好多人呼喊:“三嫂的话实在!”
“杀了他!”
“容不得畜类!”
……
金贵张惶地爬起来,骇然地盯着母亲,仇恨地说:“好个毒心妈!做了鬼,我也记恨你!”
三嫂正视着儿子道:“没做鬼,你不就放枪打你爹了吗!”
金贵气汹汹地说:“好吧,我死,叫你张家断根!”
三嫂道:“留下伤天害理的冤种,不如不留的好!”
金贵窜着高大骂:“你们这些穷小子!共产党得不了势,你们兴盛不几天!”
桃子高声说:“兴盛一天,俺们情愿!”
三嫂对绍先说:“还留他做么?”说完,快步向家走去。
绍先一挥手,几个青年扭住金贵,押着向北山走。金贵骂不绝口,又嗷嗷地哭起来。
(冯德英文学馆)
“桃子。”
“嗯。”
“没睡着?”
“妈,俺搂惯了竹青,身边没她,手没处放了,挺不舒心的。”
“那你去西炕上搂闺女去。”
“算啦,让她跟她小姨亲热一宿吧。我今夜得守着妈。妈你也睡不着?”
“合不上眼……”
“妈心里难过?”
“唉,有疮身上赘着,总是个病根;一刀割去,痛是痛点,一下就好啦!为好人遭难都哭不过来,金贵那坏东西去了,我老难过的什么劲!我是……你摸摸,你兄弟吃了开仁带来的药,是不是退点热啦?”
“……嗯,是好些啦!妈,点上灯吧?”
“不用,黑影里,咱娘俩躺在炕上,脸对脸地说个话。”
“哎。”
“难得你来家一趟,又碰上丧事……”
“妈,你才说的,去了坏根是好事!”
“哦,对……桃子,区里还派人去开仁庵上转?”
“比我刚到那会子少些了,孔秀才还是不闲着发话给开仁他哥,说我有个差处,拿他全家问罪……妈,眼下咱们正预备着起事,先子哥说暴动前再不让我到桃花沟来,防备孔秀才为丢了金贵几个,到这寻事,盯着像我这样的人。”
“哦,那你得留神!”
“妈你放心,我和开仁的相处,不是刚到山庵那会子啦。那会子,不说有多别扭,总共两间茅草屋,里间是炕,外间是灶。俺和竹青要在灶间打草铺,可他倒先把铺盖搬到地上了……不管天有多么热,俺都穿着衣裳睡,一身一身的汗出……可好,我在炕间,他从不进来,有事隔着墙说——往往是一天说不上一句话。他早上天不亮出门,带着和俺爹放蚕用的一样的大剪子,多的是一把小镢头,晚上黑得不见影才回来,一头是柴草,一头是药材……妈,他就是这么个老实人!”
“他到底痴不痴?”
“痴。”
“痴?”
“痴得蝎虎!妈,他每到阴历初十日,就拿着香、纸和野花什么的走一天,晚上回来也不吃饭,躺在草铺上唉声叹气,有时又躲到屋后,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
“唉,是个痴子!”
“比这痴的事还有呐:起初俺给他补补洗洗的他不让,我说你分的这么清,那好,往后俺也不烧你打的柴,不吃你种的粮……他才松口了。开始我没在意,日子久了,我发现他褂子上的第三个纽扣——心口窝上的,都给撕下了,我挺纳闷,就给他都缝上了……妈呀!你再猜不着,他当时脸一下黄啦,眼一下直啦!嚓嚓嚓,他又把第三个纽扣都撕下来啦……”
“啊,真痴得怕人!”
“一点不怕人,妈,我挺喜欢他的!”
“喜欢他痴?”
“我知道他痴的底细以后,才明白,我提防他是多余的……妈,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么痴的?唉,他痴得让人疼……”
“咳呀,妈的闺女,我看你也痴啦!”
“是啦,妈,俺俩痴一块去啦……”
“先别说别的,说你俩如今的!”
“如今?咳,我才体会到先子哥的话对,守节殉情是封建,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去做亲人留下的革命大事,去报仇雪恨,使世上的受苦人再别受欺压。开仁也懂了这个理,和咱一条心啦!往常,我最打怵当着别人面,听竹青叫开仁‘爹’啦;如今听人背后叫我‘痴子媳妇’,俺也不气恨啦……反正,等咱们暴动成功了,什么也不用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