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媳妇,幼女,对于震海陌生了。
一年又七个多月,他今天这,明天那。东奔,西走,工作,战斗。饿了,同志家吃一顿,到不了同志家,摘山果拔野菜垫垫肚子;累了,同志家睡一觉,到不了同志冢,谷场草垛、树林山坳,闭闭眼睛。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出生入死,过了一年半多。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他很少想到家,想到妻子,想到他破屋顶逃出敌人的围攻时才满百天的孩子。说实在的,媳妇长的模样,他都有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了。他离开她的时间,比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啊!
现在,他就要见到她,这个两次为他被捕、饱受风险苦难、重刑病危才得营救出狱的媳妇,见了丈夫,她会怎么表示?怨他?大概不至于;她会委屈?这个自然。当初他参加共产党,她哭过,求过他,怕得发抖。他早知道她变了,可是她究竟变到什么程度?此情此境,在她丈夫面,会是怎么表现?不管怎样,他媳妇这样的女子,是对得起他的。这个时候,她对他委屈地哭一顿,诉诉苦楚,埋怨几句,他一点也不会发火,会感到这是很自然的人之常情,他只会感激地抚慰她……
震海有说不出的激动,那雪片触上他脸面,像触到热锅上,即刻融化了。他禁不住加快几步,赶上金牙三子,说:"三子,你说,她见我,会怎么着?”
三子笑道:“怎么着?留下咱过年,吃饺子,喝‘地瓜烧’!”
“说正经的,她会不会有怨言?”
“这个呀……”这个四肢异常发达有力、大脑袋瓜却很少动用的庄稼汉,这时少有地想了想才说话,“海哥,像嫂子那样美心田的女人少有!像嫂子那样硬朗的女人难找!虽说她的身子在党外头,可她那颗心早进了党里头!我这条铁汉子,几次被她打动得哞哞哭……她拉着孩子,三番两次遭毒手,咱可一身清闲跟敌人斗。嫂子见了你的面,诉诉委屈是自然,就是打——咱也得老实挨着,这,她有权!”
震海在黑暗中,深深地点着头,更加紧了步伐。
洁白的雪层,将环山中的桃花沟,里里外外遮盖得严严实实,五十多户人家,宛如住在碎琼堆起的世界里。雪花的轻柔的沙沙声,使山村雪夜,更显得静谧、安宁。那叫夜的狗,都偎在暖和的草窝里酣睡,无心再去注意什么动响。
于震海和金牙三子,接踵来到村边的一幢住地。墙影中走出一人来,轻声唤道:“玉子,三子。”
震海他们迎上去,正是丁赤杰。赤杰又道:“进去吧,一家人在等。金贵明天回家过年,天亮前,你俩上路。我在这等你们。”
院门从里面拉开了。震海、三子刚过门槛,有人拉着他俩的手,叫道:“孩子,先到厢房去!”
两人齐叫:“婶!”
他们随三嫂进了厢房。屋里有灯,窗上堵着山草帘。三嫂忙着给他俩扫干净身上的雪。震海把崔素香给的二斤白面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岳母。三嫂感激地说:“她家多少人去吃,还给咱省下!”
“海嫂呢?”三子问。
三嫂道:“在北屋,才吃下药,睡着;咱一会儿过去。”
小菊抱了竹青来,对震海说:“哥,给你闺女!”
竹青恬静地睡着。震海接过来捧着,看着,对岳母道:“婶!她长得这么重,多亏你老人家熬心!”
三嫂微笑道:“姥姥疼外孙,这还不该?”
三子接过竹青,高兴地说:“长相像海嫂,鼻子是海哥的。嗬,比俺金牙三子美气多啦!”
小菊凑到三子跟前,仰着脸,细细地瞅他的嘴,说:“在哪?在哪?”
三子懵怔地笑道:“你找么?看我俊,做媒来啦?”
小菊道:“做媒找大脚霜子。俺是说——你的金牙呢?”
三子抹一下大嘴:“我哪来的金牙?”
小菊疑惑道:“那为么叫金牙三子?”
震海也忍不住微笑道:“他这名的来历有趣,叫他说。”
三子道:“说就说。我七岁那年,俺村财主灰瘸狼的儿子比我大三岁,欺我小,逼我舔他的鼻涕。我一口咬掉他的鼻子……从此,就得了金牙这个名字。”
小菊惊讶不止:“呀,是这么回事!真有趣……”
三子见小菊好奇心重,话也多了,说:“我的名还不算有趣,我再给你说个顶有趣的。有的人是从长相上得名,比方有个叫花生皮子的同志……”
小菊忍住笑,用食指向脸上乱点。三子点头道:“你猜对啦。还有的人就不是外表的标记啦,你也不好猜。”
小菊道:“你快说,我保准猜得到。”
“俺们有个负责人叫老贴,你知道他这名的来历吗?”三子问。
“他也来俺家过。”小菊说,“不是姓铁吗?”
三子晃晃大脑瓜。
“他家是铁匠?”小菊皱起了细眉。
三子又笑着摇摇头。
“他家铁多?”小菊瞪大了眼睛。
“还钢多哪!怎么样,怪伶俐的闺女,这下傻眼了吧……”三子嘿嘿地开心地笑了。
小菊抓住他的大手,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呀,三子哥?”
“是……”三子刚要说,忽听震海在旁边问:“婶,叔呢?”
“在西路口守着。”
三子忙把孩子向小菊怀里一放,抽出手枪:“我去替他回来。不容阻拦,他急急出门去了。
小菊还要缠震海给她揭开“老贴”这个名的来历的谜,母亲却叫她快去正屋守着她二姐。小菊出了厢房,心里还在算计,等三子哥回来她一定要打听清楚。她哪里料得到,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厢房里只剩下岳母和女婿二人。一刹,谁也没说话,气氛却有些紧张起来。
“婶,她的病情怎么样?”震海等不到对方开口,终于主动问了。
三嫂强作笑容,道:“调理这一个月,没大事啦!”
震海扶住岳母的胳膊,要求道:“实话说给我,婶!我就要远走啦!”
“真没事啦,真……”三嫂笑着,泪却涌出来,终于有了泣声,“孩子,她再三叮嘱我,不得和你说!狠心的坏人哪,各种刑都使过,抬回家来,只剩一把骨头,一丝气啦……我和她爹她妹,抱着她,守着她,哭了三天三夜……请冯先生来看,都不敢下药啦……”
于震海头埋在双手里,剧烈地悲恸着。三嫂忙擦干泪水,抑制自己,说:“孩子,如今她好啦,好多啦!也亏得桃子吃惯苦的身子骨,旺生生的精神头!她一清醒过来,就开导全家,说她挺自在,学你爹,撑住劲,活得旺盛!孩子,别难过,她真好多啦!”
震海奋力抬起头,咽哑地说:“我不难过,婶……”
小菊跑来说:“妈,俺姐醒啦,叫哥去。”
三嫂叮咛道:“海子!你千万千万别在她面前伤心,啊!”
“我听话,婶!”
震海跟三嫂刚来到北屋门口,院门开了。张老三疾步冲过来,一面叫:“震海来啦!海子来啦!”
震海迎着他说:“叔,我来啦!”
“你来得好!”老三抢上抓住震海的胳膊,颤着声问:“三子说,你要远走?”
“是,叔……”
“不行,不成,不能!我不依,我不答应!”张老三又急又气又悲又疼地诉说道,“人是爹妈生养,都是有血有肉的啊!想当年,你家田无一垅,草屋三间,一个瘫爹,两个儿郎,大的卖汗水,二的啃石头。我张老三再穷,结结实实的大闺女,还不至于老死在家,非嫁给你不可。我有些不情愿,可也依从了你婶。我家没有多的,尽着自家空着半拉肠子,把闺女倒贴东西送过门。俺闺女一个人,伺候你老的少的,给你生养子女。你当共产党,是为穷人好;可你出了事,逃出家门脱了清身。可怜她,怀带孩子,抓进抓出,可怜她,长到这么大,没享一天福,受尽人间苦!可怜她,大牢里折磨半年多,抬回家来只剩一口气……你狠心,不等她险病离身,命在危难中,就远走高飞去他乡!你、你再铁心,也得等媳妇缓过这口气啊!你、你、你……”
“你、你少说两句吧!”三嫂几次都没能制止住丈夫的话,听着这些泣诉,她也悲伤难忍,使劲拉开丈夫那抓住女婿的手。
震海流着泪道:“叔!你听我说……”
“我不听!管你说什么,断断不能扔下媳妇孩子走!”张老三又要抓女婿,被三嫂从中间挡住。
“爹……妈……你……爹,妈,你……”屋里发出微弱沙哑的唤声。
小菊哭叫道:“还吵哩!俺姐叫老半天啦……”
三嫂领先,震海、老三随后,进了正屋,进了西房间。屋里没有点灯,外面的白雪,从窗纸上映进来灰白的淡光,能模糊地分辨出炕上躺着的桃子。
老三道:“点灯。”
“别点,有亮我发昏。”桃子说。她望着炕前最高那个人影,细声问:“你来啦!”
震海凑前一步,道:“我来看你……”
老三抢着说:“桃子,他要撂下你娘俩远走,别依他!”
“爹!”桃子柔弱的嗓音,缓缓地响着,“爹呀,你怎么又糊涂啦?他受的苦,遭的罪,只比你闺女多,不比你闺女少。你向谁诉苦?向谁委屈?我为他坐牢,他为谁受伤?世上受苦受难的人,比你闺女重的有多少?咱们照原样活下去,子子孙孙永世要受苦。你女婿在共产党,闹革命,为爹,为妈,为全家,为世上受苦人!你闺女做的,是像那家俺爹死时留下的话,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都是一回事啊!爹呀,咱没有怨,没有屈,有的是仇,有的是恨,这账全记在官府财主身上!妈,你给我口水……”
喝下几羹匙温开水,桃子又继续道:“爹,他和三子兄弟走,是党里叫这么做,不会错的,是为咱们好,怎么是撂下我和孩子不管?人家李绍先,媳妇孩子早叫杀光,你见他哭来着?人家程先生,为革命,和财主家割断,来这过苦日子,怕我那哥坏事,这雪天,住在破家庙里……像这样一个个,一件件,党里的人,党里的事,多着呐!就单单咱是亲骨肉?”
老三蹲到房门槛外边,擦擦眼角上的泪水,闷头抽开了烟。
三嫂上去给桃子掖掖被头,说:“孩子,你歇会,你爹有妈说他,你经不住多话。”
桃子也感到有些晕眩,但母亲给她掖被头的手尚未离开,她又说:“妈呀,关东冷,多给他俩些铺盖,我身上这床被厚些,给他们拿去。在家里,多烧把火,过得去冬。”
三嫂道:“你宽心吧,我打点着呐……”
桃子说:“多烙些干粮,掺上地瓜,凉了也软和。他俩饭量都挺大。”
三嫂道:“妈知道……”
桃子说:“要过年,妈你提前弄饺子给他俩吃吧。”
三嫂道:“包好啦……”
桃子说:“妈,看他俩的衣裳破没破,该裢的裢,该补的补,你替我做吧。”
三嫂道:“你放心,全有妈!”
桃子说:“妈,俺姨父给竹青打的过生日的银锁,你给他们拿着,路上换几个钱使。”
一直被炽烈的感情火焰炙烤着的于震海,这时激动地说:“路费组织给了……”
桃子说:“党里钱艰贵,能省就省下。”
三嫂出房门,拉丈夫一把道:“走,到厢房帮我干点事去……”
无灯的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个。桃子说:“你坐下,站着多累呀!”
震海坐到炕前凳子上。桃子又道:“坐这,炕上……”
震海侧身坐在媳妇枕头旁,面对着她。桃子将手放到他怀中,震海紧紧握着这只手。这手,变得又细又硬了!他颤声说:“我真想见到你!”
“俺也想你!”桃子泣声道。
震海说:“我想看看你这会的模样!”
“点不得灯,我见光头晕……”这是桃子早准备好的话。她怕丈夫见到她瘦得变了形的脸,满身的伤迹。现在,丈夫呼出的热气直扑她脸上,一年多没见面了,这苦难的生活,她想象得出丈夫也会变化的,变老了?变黑了?枪伤留下什么样的疤痕?会不会像她表哥高玉山那样,脸上也有了伤疤?她是多么想看看他呵!即使用手在他脸上抚摸抚摸也好啊!但是,桃子硬是克制住了这个巨大的蛊惑和欲望,因为这会引起丈夫同样的反应。让丈夫临别留下媳妇伤病得瘦弱枯槁的可怜形象,怀着难受的心情踏上征途,这是桃子最不情愿的。她努力使声音平静下来,说:“我先前是么模样的,这会还是么模样儿。你忘了,我给你提提:长圆脸,红扑扑的;大眼睛,黑亮亮的;一副吃得苦的穷闺女长相……想起来了吧?”
震海本来要点破这是她宽慰他的话——一路上他净想怎么说宽慰她的话了啊——但,想到岳母西厢里的嘱咐,怕引起媳妇的伤怀,就强压下冲上来的情感,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说:“我走了,你还有话说?”
桃子停了一会儿,低低地问:“多咱回来?”
“一年以后……那时候,就该咱们打起红旗,跟敌人公开干啦!”震海抖擞起精神来,“对啦,珠子,先子,还有崔素香,都问候你来!”
“谢谢人家!”桃子说,“在外面,你事事谨慎,粗心不得。我和孩子,你用不着悬心。再苦也不过坐牢受刑,遭这种罪罢了。眼前有光亮,心里有盼头,遇到多大的灾祸,咬紧牙,挺住身,也过得去。俺娘俩等你回来!”
这往后,夫妻无话,在黑暗温暖的茅草屋里,默默地感到时间的流逝……
张老三又去外面放哨,换回金牙三子和丁赤杰。三个人吃过热腾腾的饺子,背起行李,又一次来到正屋炕前。暗影中,震海和三子向桃子告了别,院门外又辞行三嫂和小菊,村口分别张老三,向西走去。
丁赤杰送行至西山口。震海和三子把各自的手枪交给他。赤杰搂着他俩的肩,说:“兄弟!这枪我好生保管,等你们回来使唤!”
与战友分手后,震海和三子登上前面的山峰,回头看时,那飞雪的东方天,已呈鱼肚色。
(冯德英文学馆)
“三子,你再多吃点,就着咸菜,啊!”于震海卷起一张麦面地瓜饼,伸手送过去。
金牙三子接过来,大口地咬着饼,乐滋滋地说:“又软和又甜,比糖的还强!海哥,你也吃呀!”
“我饱啦。”震海抹了把嘴,目光投向前方。
这是他们离开桃花沟的第三天过午,坐在“孟良口”旁边的大松树下,休息着吃干粮。雪花还在飘落,原野一片白茫茫的。震海望着山下的平原,道:“三子,昆嵛山到边了,咱们要下山走通烟台的大道啦。你看,路上往东走的人不断。”
三子看了看,说:“今是腊月二十五,烟台、牟平城里的乡下人,都赶着回家过年啦!”
震海道:“要提防碰见熟人,遇上敌人……这样吧,咱俩减小目标,拉开距离,一前一后走。你先走,我掩后,好么?”
“好。腰里掖惯了家伙,一下没了,好不实在。没关系,凭咱一身武艺,空着手,也对付得了几个找死的!”
“不能冒失。咱们是奉命隐身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下山十多里是牟平城,别住脚,穿过城去,到了七里店,你在村头等我,聚齐找宿。第二天进烟台上船去大连。”
“知道啦。”
“你再吃点。”
“饱啦!”三子抓把雪掩进嘴里,拍拍手,背起行李卷,站起身来。
震海把干粮包好,打量他补丁满身的小棉袄,说:“你冷不冷?”
三子笑道:“冷,你有皮袄给我?”
“我的棉袄厚实些,咱俩换着穿……”
“我比你怕苦?”三子甩开腿,健步下了山。
烟(台)威(海)公路上,人迹依稀不断,大雪盖没旧的脚印,新的又接着出现。但脚印的方向绝多是朝东走的,唯有一个人,高壮的身子,黑粗布补丁的棉袄棉裤,腰间束着灰布带子,肩上背个铺盖卷,三开狗皮帽子压在眉毛上,埋着头,逆着携带年货还乡的行人,顶着风雪,向西北方向跋涉。
于震海已过了牟平县城,走出同金牙三子分手的孟良口子二十多里了。那东去的路人,脸带喜气,笑语不绝,回乡过年,全家团圆,即使贫苦的,也有个遮风雪的草屋的家呵!可他,石匠玉,对于这个情景,却无动于衷,感情上没有触动,这不仅是他已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有多少和他同命运的上级、战友,不都是这样痛痛快快地过着的吗!这一层,黑屋中看不清脸面的媳妇,对她父亲说的那番话,再清楚不过了,说透了他的心。然而,这时候,他,于震海,心里却翻滚着另一种波涛:‘为了革命,老残的父亲烧死在赤松树上,媳妇坐牢受刑奄奄一息,多少乡亲饮恨而亡,这血海深仇不能报,却背井离乡,年关之日,避难海外!雪路艰难,心情沉甸,外走一转,回乡一千哪!他一步步,离家乡,离熟悉的故土——亲切的昆嵛山、母猪河,更离血肉相连的同志们、亲人们,远了!远了!远了!
像有人从后面猛力拉他一把似的,于震海陡然转回身来:那高耸起伏的昆嵛山蜂,弥蒙在茫茫雪天之外,他看不见了!粗大的泪珠,在这个硬壮的汉子脸上,无遮拦地往下滚。他垂下头,身上感到彻骨的寒冷,缓慢地转过身子,两腿沉重地向前挪动。
风骤然大起来了,卷起沙子和碎雪,无情地向震海身上袭击。他望着路北面覆雪的光平的海滩,情不自禁地站下来。
这地方,名唤白沙滩。这地方,就是震海他祖父丧生的所在。
那时,他父亲于世章为和于之善论理,被押在县大牢里。六十多岁的祖父于平广,为救儿子,养活孙子,领着小震海,给孔秀才的德源号丝坊挑脚。就是在腊月二十五日这天的黄昏,走到这风雪显威的白沙滩,于平广那病弱衰老的身子,肩负一百二十斤的重担,被雪滑倒,再也爬不起来。骨瘦如柴的小震海,拽着爷爷的手,又拉又拖,哭着叫:“爷爷,爷爷!起来啊,起来啊!爷爷……”
于平广老人借助小孙儿的力量,在雪地上挣扎着说:“我起来……起来……海儿,你使劲拽,爷起来……”
“爷爷!你手硬啦……爷爷,你起来!快起来……求求你,爷爷!快着点啊……”小孙儿拉不动老祖父,雪滑,风大,孩子一跤一跤地摔,爬起来,他又拼命地拽,拼命地喊:“爷爷!你起来,起来……我帮你挑担子,回家过年……爷爷,爷爷!求求爷爷……”
老人的躯体在迅速地僵硬着,他知道自己无济于事了。他老泪纵横,挺在雪层上,哆嗦着嘴唇说:“海儿,你别哭……爷爷是累啦,得歇歇……你去找人家,要碗热水我喝,爷爷就有劲起来啦……”
小震海跪在祖父身旁,小手在老人白胡子嘴上摸了摸,哭道:“爷爷,好爷爷!你的热气不多啦……爷爷啊!你等我回来,千万等着我啊!”
老人艰难地说:“爷等你,海儿……一块回家过年……去牢里给你爹送吃的……”
小震海跑出几步,又返回来脱下小破花头棉袄,盖在祖父胸前,这才没命地向附近的村落奔去……
等他捧着碗跑回来,只见一群野狗在吠着打着撕咬什么。小震海大惊,狂吼着扑上来……
路过这里的行人,好歹从狗嘴里夺下于平广老人的几块带着血肉的骨头,用包袱裹起来,叫醒那个恸昏过去的可怜孩子,把他带到赤松坡家里……
于震海的目光直直地停在白沙滩上。远处,那黑乌乌的海浪,翻卷着白花,层层叠叠,呼啸着,猛烈地朝沙滩冲击、扑打。他咬着牙,脚跺得冻雪的地层咚咚山响,赛过海潮声,泪珠被震得抛出好远。他迎风冒雪,大步向前奔去!
(冯德英文学馆)
金牙三子站在七里店村口,等待震海到来,两个人好找个小客栈住下。冬季昼短,天已到落日时辰。雪霁云开,风却刮得更甚。正等着,三子听到街里人声吵叫得尖利,举目望过去,十字街口,有堆人围着,乱哄哄的。他又看看大路上不见震海的影子,就走进村中,凑上人堆后面,向里张望。
一个浑胖的背手枪的穿着黑制服的警察,用手里的文明棍指着墙上的一大张白纸黑字“通告”,尖着沙嗓子吼道:“……我再说一遍,你们老实地听着:年关已到,县府有令,加强治安,捕拿共匪。家里来了亲戚的,都得上名登记;来了生人,马上报告;夜里不准上街走道,如果犯禁,格杀勿论;窝藏共匪者,刀灭满门!听到没有?”
看的人们都阴沉着脸,没有说话。金牙三子盯着那满脸横肉的警察,把手习惯地摸向怀里——空的,同时,想起自己的任务,震海的嘱咐,他咽一口唾沫,转身欲走。但,那警察的刺耳的沙嗓子又把他扯住了。
“你们再瞧!”警察又亮出一大张白纸挂在墙上,指点着说,“这就是共匪于震海长的样子,红毛大眼,血嘴獠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大害。他是文登县赤松坡人,到处窜扰……”
那纸上画的一个大头丑陋形象,手里拿个死孩子,撕劈着小腿往嘴里塞,血还在往下淌着。
“大家认仔细啦,谁抓住于震海,活的大洋一千,见尸大洋八百……”
金牙三子见状,气得鼻子要冒烟,肚里要着火,攥紧了大拳头,就要向上去——然而,他又一次吞了口唾沫,淹熄心头的怒火,回身向村外走。他刚走出十几步,忽听人群吵叫起来了,就折身一看,只见那胖头警察抓住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的胸襟,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青年挣扎着,高叫起来:“说就说!共产党怎么样我没见过,可他既是人,能像你画的那个样吗?”
“你……”警察语塞,恼羞成怒,将破衣青年推倒在地,抡起文明棍就打,“你小子好大胆!你没见过,就不信!我今让你开开眼……”
那警察正打着,猛地,肩头上挨了一重拍,顿时半个身子发麻。他吃惊地回过头,翻眼盯着身旁站的彪烈大汉,吸了口冷气:“你干什么?”
金牙三子冷笑道:“我让你也开开眼,见见于震海!”
“在哪?”胖头警察一哆嗦。
“在这!”三子伸手夺过他的文明棍,照白纸通告、绘图乱捅乱戳,几下全稀巴烂了。
听告示的百姓骇然。那被打的青年爬起来,怔在那里。胖头警察省悟过来,慌忙掏手枪,一面喊:“你小子!又一个来找死的……”
文明棍劈头砸下来,警察和断棍一起倒在地上。三子将手里的半截棍子一摔,上去缴下敌人的手枪。人群轰乱地跑开。
“老乡们,别跑!”三子喊道,“都站住,我有话说!”
大胆些的百姓站在近处,小胆的站在远方,附近住家的人被惊动,趴在门缝、窗眼向这里瞅。
“这个王八蛋满嘴喷粪!共产党是为咱穷人打天下的,也是庄稼人,他……”三子说着,抓住被打懵的胖头警察的后衣领,像提死狗似地立起来,喝道,“我就是共产党员于震海!你看看,是画的那个样子吗?”
警察抖瑟着说:“于大老爷,饶命!小人是奉命当差……”
三子斥道:“胡说,我不是你狗养的大老爷!你说,我长的什么样?说!”
警察望他一眼,说:“你长的福相,善面,好看……”
“去你妈的!”三子将他一手扔出丈把远,又朝人们喊,“老乡们!瞧见了吧?我也是庄稼汉,和你们一样……”
这时那被救的破衣肯年拾起三子扔在地上的行李卷,急急地送上前,说:“好汉,多谢你!快走吧,后街上就是警察所……”
几乎是同时,于震海直冲到金牙三子跟前,拖着他的胳膊,一阵风似地向村外走……
看热闹的人群一哄逃散,关门堵窗。转瞬间,街成死街,村成死村。
胖头警察一半是被三子摔得发昏,一半是怕挨打装死躺着,直等到不见动静了,才睁眼一看,人全光了。于是他惊慌地爬起来,一面摸出口袋里的哨子紧吹,一面没命地向后街跑,跑着又歇斯底里地喊叫:“抓共产党啊!于震海来啦……”
按照惯例,每逢年关,孔庆儒都要给上司县长、专员,送乡间土产、山野鲜味、海里腥珍。不但奉送顶头上司,周围的县长、专员也尽量巴结。今年,孔秀才打发儿子孔显带着长工赶着大车,来烟台、牟平送礼。孔显从烟台转回来,碰上他舅于之善他爹的小老婆生的弟弟——赤松坡的村长于令灰。灰瘤狼是骑车子进烟台办年货回乡间贩卖发财的,因雪大受阻,骑不了自行车,只得跛着瘸腿推着走。于令灰异常喜欢,跟着孔显回家,满车的货物上了大车,自行车有长工推着,落得全身轻松;而一路吃住花销,又有人支付,真乃一举两得。这不是,今中午走在七里店,孔显媳妇的哥哥魏飞佐——七里店的警察所长,热情地挽留下他们,美酒佳肴,好不快活。
他们正在喝酒划拳,街上哨子响,接着那挨文明棍打的胖头警察,慌慌张张跑进来,战战兢兢地报告道:“所长!所长!共产党!于震海……”
一席宾客大惊失色,纷纷落杯掉筷子。
“在哪?!”魏飞佐急问。
警察摸着肿肩头道:“我听所长的吩咐,正在街上讲通缉令。忽然冲来一个人,撕烂了告示,打我……”
“快说于震海!”孔显喝道。
“就是他!”
灰瘸狼问:“怎么个长相?”
“高个头,粗眉大眼,黑乎乎的……错不了,他自己也道了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