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两年前亲领士卒去赤松坡毒刑于世章那样,孔庆儒脱掉绅士的长袍马褂,全副灰呢军装,武装带上佩着手枪短剑,正在冬春楼的底层客厅里宴会群客。宽敞的大客厅,摆了十几张桌子,宾客如云,杯盘碗盏相碰,声音嘈杂,混乱不堪。
前些天,文登城破获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得悉阴历十一月一日的暴动计划。县里一面上报,一面通知各地方,急做防范,扑灭反乱。区长孔庆儒忙着下令,没收乡间兵器,部队、警察、便衣特务,四处巡查,黑白查户口,孔家庄的壮丁,全部强征编成队伍,由兵、警裹胁着,发了武器,日夜放哨,如临大敌。然而,十一月一日这天,没有动静,二日也听不见风声,三日又平静无事……兵、警们都松劲了。就在这时,四日传来了文、荣、牟、海四县闹暴动的消息,最属石岛方向一股起义军,连拔区公所、镇公所、盐务局,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矛头直指孔家庄。孔秀才着慌,忙着收拾细软,欲携眷逃亡……县里派公安局的副局长带来一连人马赶到,帮助孔区长固守地方。孔家庄是文登、牟平两县交界处的重镇,咽喉要道,如果它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将严重威胁县城的安全。
孔秀才得了援兵,加上本区的势力,周围不断逃来的地主豪绅,乡里、盐务局的武装,总共有四百多支枪,弹药充足,胆子壮大。如此一来,不仅能保住他在孔家庄的巨大财产,而且能抵住暴动队伍,为反共立下功劳,不像别处区乡惨败逃命,孔庆儒的身份,非昔日可比矣!由于这样的形势,使孔秀才又野心勃勃,充满了胜利的欲望。
今中午,孔秀才宴请的客人,除去他这一桌的县公安局副局长、连长、区联庄会的副会长、其余三个军事头目和小舅子于之善外,都是四乡逃命来的区长、公安分局局长、乡长、队长、盐务局长、有势力的地主等人物,孔庆儒的二弟、洪源钱庄老板孔庆傧,三弟、冬春楼掌柜的孔庆俦,都以主人身份,活跃在席面上。
"奶奶的,怪呀?眼下暴乱四乡起,他倒破费腰包,大请起客来啦?他又使的么招招?”于之善瞅着孔秀才闪着油光的胖脸,心里猜摸不透,见端上来红烧海参,就顾不及想下去,忙把头伸到桌面上。他的身上,左面背一支手枪,右面是个凸凸囊囊的大布口袋。
新菜上桌。孔秀才端起酒杯,咳嗽一声,站了起来。他这一桌上的人,都忙着起身。联庄会的副会长朝客厅拍拍手,喊道:“诸位请起,诸位请起!孔区长有话,孔区长有话!”
乱哄哄的客群静下来,都相跟着起身,转目对着孔秀才。
“各位贤兄贤弟,同人同友!”孔秀才一脸诚笃的表情,“当今共党作乱,我们地方深受其害,各位到敝庄避难,孔某置杯水酒,给大家压惊接风。我为诸位蒙受乱难之苦痛心,也为大家聚积一堂庆幸。来,为县公安局副局长亲自帮我们灭除乱党,大家早日平安回乡,喝上一杯!”
全体人员碰杯喝干。公安局副局长沙哑着嗓子叫道:“大家听我说!四五天啦,暴动的小子在周围村子乱轰轰,不敢来孔家庄碰碰。嘿,他们也知道,正达兄谋略过人,实力雄厚,真乃中流砥柱。来呀,为孔区长的安康,干杯!”
“孔区长名震乡里,所向无敌!”区公安分局局长吼叫。
“文武双全,有孔区长在,是我们的福分!”联庄会副会长喊道。
“孔家庄是铁打的,穷小子土枪土炮,来是送死!”那个刘排长高呼,他已升为区队副了。
于之善直着嗓子叫唤:“俺姐夫是孔圣人的血脉带兵走马,比得上关老爷……”
孔秀才加重口气说:“多谢各位对正达的信赖。不过,乱徒们虽是乌合之众,却人心所向,为仇气,拼起命来也勇猛非常。前些年他们平推过牟平城.烧过这冬春楼,家父也遭……”
“唉!”于之善叹息道.“老太爷八十三还挺壮实,烧死的前一天,还去赤松坡收租子……”
“嗯——”孔秀才打断小舅子的话,“各位同人!如今的暴乱,非往昔可比,是共产党一手闹起来的。他们在周围村子活动,不来动孔家庄,不单单是力怯,而是在扩展势力。”
“正达兄高见,大家都要信服!”公安局副局长说,“小弟来时鄢主任也嘱咐不可轻敌。不过大家也放心,韩主席得知匪情,马上派展书堂司令一师大兵开来进剿,加上咱地方上的,统共四五万人马,胶东这个半岛子,有多少共匪不灭?”
“胜券操在我们手里,这是一定的!”孔秀才说,“要紧的是各位必须同心协力!诸位,孔家庄倘若被打破,孔某个人安危事小,大家前程事大啊!通县城的电话和道路,都叫他们掐断封死了。弟兄们!我们处在同舟共济之中,唯一的上策,是守住孔家庄,等待大兵到来,一举扑灭暴乱!”
管家万戈子捉来一只大公鸡,他用刀砍掉鸡头,血流进大海碗里。孔秀才庄重地将酒倒进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声泪俱下地说:“我孔庆儒愿为反共大业,捐身献躯!”
人们都照着样子歃血盟誓。于之善觑着,心里说:“嗬,老小子破费请客,原来落到这上头……”
“啊呀!啊呀!完啦!完啦……”灰瘸狼的儿子于守堂,哭叫着,慌慌张张撞进客厅。
于之善一见他,赶上前紧张地问:“我家遭抢没有?我的东西丢了哪些……”
于守堂没鼻梁的鼻孔流着鼻涕,哭着只说:“完啦!完啦……”
于之善气急地催问:“快说!我家,我家东西……”
区联庄会副会长指着他背的布袋子,说:“你的地契房约、借据账本随身背着,还瞎得了!”
于之善张着大嘴喊道:“粮食啊!衣裳啊!家具啊!柴火啊!猪啊!驴啊!牛啊!鸡啊!鸭啊……”最后只听一串“啊、啊”声。
食客们围拢过来,惶惶悚悚,七嘴八舌,犹如捅了马蜂窝。庄重的歃血盟誓仪式,一时大杀了光景。
孔庆儒气得胡子直扇呼,对于守堂道:“没骨头的东西,比你爹差远啦!好生说,怎么回事?”
于守堂边哭边诉道: “共产党一直在村子里闹腾,大人小孩,男的女的,都编成什么会什么团的,成天地磨刀擦枪,说要拿下孔家庄,杀孔秀才老狗——这,是他们这么骂大老爷的。俺家、俺大爷家的粮食,都叫分光啦!俺家的地契账单,也全给烧啦!”
于之善摸了一下背的布袋子,问:“守堂,他们杀人了吧?我家杀了谁?”
“人倒还没杀,也没难为咱们家的人。说要杀罪恶大的,拿着你再说!”
“我?!”坏地瓜禁不住摸了一下脖子,又骂道,“我还要拿他们问罪!谁吞下我一粒粮食,也得给我吐出来!”
于守堂擦擦鼻涕说:“别说大话,他们可凶唬着呐!你守业吓得死过好几回……石匠玉那小子,又回来啦!”
包括秀才孔庆儒在内,凡知道石匠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孔庆儒脸色发灰,焦灼地问:“于震海没死?!”
“岂止没死,暴动是他领的头!他比往日更威风……可惜俺爹的命啦……”
哗啦,当啷一阵响。于之善像根木桩似地倒下去,砸得那满桌面的碗碗碟碟,杯杯盘盘,碎烂掉地。油渍菜汤,溅了周围的客人一脸一身。
孔秀才还来不及发作,楼上跑下独眼龙孔显.慌慌张张地说:“爹,爹!攻来啦!攻上来啦……”
孔庆儒立即向楼上跑。公安局副局长等一群人,尾随其后。
冬春楼的第二层,已经布置成作战指挥部。四周的窗户,都用沙袋堵住,只留枪眼和瞭望洞。孔秀才跑到东面窗前,接过孔显递上来的望远镜,对上眼看去。
东方,在天际接地处,有黑鸦鸦的人群,向此奔来。头前的红旗,异常醒目。
看着,孔庆儒惊悸地自语道:“乱徒们!大白天,不怕死,冲来啦……”
分布在四周的军政头目连声惊呼:“北面有!”
“南面有!”
“西面也有啦!”
“啊!四面八方都上来啦!”
用不着望远镜了。孔家庄四周冬季的平荡的原野上,成千上万的暴动人群,宛如汹涌澎湃的海啸,又似揭地而起的强劲台风,尘土冲天,气浪滚滚,蔽没了正午的冬阳,在数十面红旗前导下,铺天盖地,飞速地向前冲击。十里之外,都听得见喊声隆隆,惊得北面的昆嵛山发出共鸣,连起南面的海涛声的呼应。
冬春楼里的地主豪绅、区乡长们,都蜂拥到楼上,隔窗望见排山倒海的人群,又惊恐地向楼下跑……很快,又返回楼上;旋即又往下逃……他们楼下闻声向楼上窜,楼上见影又向楼下逃……活像一群被打惊的野兔子,来回跑上跑下,往返不断。其中跑得最快最频的是于之善和于守堂。于守堂这个好容易逃出赤松坡的没鼻小子,边跟着伯父奔命边喊:“啊爹呀!石匠玉活着,那金牙三子也不会死!他对我有仇,小时咬去我鼻子,这回非扭掉我的头不可啦……”
坏地瓜紧紧抱着盛地契、账本的布袋子,极力摆脱侄子的跟追,边跑边喊:“滚开,没鼻子的东西!我一个大仇人石匠玉还不够啊,你又招引金牙三子……”
孔庆儒抓望远镜的手,不住劲地哆嗦,腿腕子也在打抖。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丧了胆,一时没了主意。
冬春楼里更加混乱。有人在争着搬动桌椅,抢夺藏身避弹的孔显拉着孔秀才的衣角,惊惧地叫道:“爹,爹!怎么办?快点呀,越来越近啦!”
孔秀才猛醒过来,转身一看,连公安局副局长等军事头目,都木鸡似地呆着,脸像泥塑的。他定定神,抖起劲头,朝一塌糊涂的人群喊道:“镇静!镇静……”
他的呼喊没起作用。孔显向屋顶开了一枪,这才震住乱跑乱窜的人群。孔显喝道:“谁再乱跑乱叫,枪崩了他!”
孔庆儒大声说:“怕什么!大敌当前,正是我们除乱立功的时机。孔家庄村里村外,都有工事,重兵把守,他们来攻,死路一条。诸位马上分头去各处督战,死死守住,韩主席的大兵很快就到!”
公安局副局长也转过血色,叫道:“听孔区长的命令!守住村子,去啊!”
有几个军事头目吆喝着去了。地主豪绅们没有动的。有个胖子说:“这么多穷小子围上来,都是不怕死的,守不住啦!快打开一条路,冲出去吧!”
孔秀才冷笑道:“贤弟,怎么守不住?你胆小怕事,逃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不同你那里……”
“你把酒肉喂狗,哄着我们给你看家保财!”胖子恶狠狠地说,“同伙们!咱都是亡命之徒,扔下家,图个活命,不值得为他人送死……找条路,冲出去,冲不出去就投降……”
胖子刚下到楼梯中间,砰砰两声枪响,脑瓜开瓢,一头栽到楼底下。孔秀才挥着手枪高叫道:“动摇人心者,军法无情!诸位,跟我孔庆儒,守庄督战,反共立功!走啊,快走!”
(冯德英文学馆)
刀枪如林,红旗似火,暴动的人流,在四周平原上,直向孔家庄滚来。
这几天,于震海和高玉山的突击大队,按照特委指挥部的指示,在孔家庄周围的村子里,发动群众,宣传革命,公审恶霸地主,分粮食,烧契约,收缴枪支,扩大力量,攻克孔家庄。本来,他们打算夜间进攻,目标小,减少牺牲。但,接到毕松林送来的情报,展书堂的大批兵马,已经从烟台向这里袭来……情势危急,事不宜迟,不进攻就得马上撤退。群众的暴动烈火旺盛,有危险,要牺牲,他们也要进攻,广大暴动的战士和群众要走这条路……
突击大队的干部和队员分头率领各村一万多暴动的群众,从四面八方扑向孔家庄。于震海和刘宝川等人,负责东面这一路,这是孔家庄通县城的去路。
于震海的队伍冲到母猪河岸边。那木桥一时涌不过暴动的人流。宝川骑着枣红马,举着红旗,一马当先,涉过河水,高呼着向前:“冲啊!别叫狗秀才跑啦……”
“冲啊!”
“活抓狗秀才!”
“烧掉冬春楼!”
群众顾不及脱鞋挽裤腿,争先恐后地跳下寒冷的水流,呼喊着漫过母猪河……
离孔家庄一里多路,枪声逐渐密集,不时有人倒下去。没有人畏葸,前面倒下去,后面的人流涌上来。接近了敌人的村头工事,枪声更紧。于震海一面指挥持枪的队员还击,一面向群众呼喊:“停住!找地方趴下,趴下!”
暴动队伍,穿着各色粗糙褴褛衣衫的贫苦群众,散乱开,卧倒在田垅、土堆、沟道处。一个个瞪着仇恨的眼睛,盯着在村头壕沟里的灰色敌人,恨不得一下夺过他们的枪支、自动火器。刘宝川仍在马上,擎着红旗,马直起身子,嘶嘶长啸。
于震海喊道:“没枪的原地趴着,有枪的跟我冲啊!”
他一挥手,身先士卒,向敌人的工事冲去。宝川和二十几个突击队员,紧随在大队长身后。
持大枪的敌人,见对方来势勇猛,离开堑壕,掉头向村里跑。有挺重机枪,在刘区队副的督战下,仍是疯狂地扫射。有两三个人负伤、牺牲……
刘宝川飞马从侧面向重机枪扑上去。刘区队副向他开枪。枣红马狂吼一声,中弹倒下。被马掀到地上的刘宝川,大刀砍断一个敌兵颈项,还入土尺多深。
于震海等人趁此机会,冲进了壕沟。刘区队副指挥着敌兵扛起机枪向村里跑。震海手枪连发,机枪手倒了,又一个敌兵上来扛着机枪跑。震海等人猛追,打倒了十多个敌人。后面的暴动队伍见情,又呼喊着冲上来。但,守在街中的孔显,指挥两排敌人,从工事和屋顶上,一齐射击。于震海他们,被迫撤回来,占据着敌人的村头工事。
村庄的四处,枪声激烈,喊杀、喊冲声,时起时伏,一阵高过一阵。
于震海见敌人火力猛烈,他们枪少,敌人又凭借工事和房屋,这样下去不行。这时高玉山和孔居任、刘宝田从三个方向赶来,他们的进攻也都受挫,只占了村边的壕沟,并且伤亡不少。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孔家庄上空硝烟弥漫。枪声,杀声,淹没了孩子的哭声、畜类的惊叫声。
带伤带血的突击队员和群众,都把眼睛盯在干部们身上。于震海聚起仇恨的目光,紧看着孔家庄。孔居任擦着脸上的汗水,恼丧地说:“他妈的,这么不顺手!牺牲太大,敌人的援兵说不定啥时就到,我看,先撤吧,以后再说。”
高玉山道:“老想一帆风顺不成!没牺牲革不了命。想想法子,非攻下来不可!”
宝川性急地说:“咱一万多人,打不过他三四百个?把人都往上推,流的血,淹也淹死这些狗崽子!”
宝田说:“这不是法子。咱死一个,得让敌人赔十个才行!”
“对!”于震海的拳头砸在堑壕沿上,泥土炸起一片花,“同志们!咱们的子弹不多啦!情势是危急.烟台的大兵快要到了,咱们决不放过孔家庄!我看这么办:把三个方向的钢枪都集中到这面来,我带着打头。挑选一批好的土枪、土炮手,宝田带着做第二队。余下的老乡们,守在村头叫唤助威,等俺们得手后,大伙再拥进村子,混在敌人堆里,十个对一个,咱的戳枪大刀,可就显出威风来啦!”
大家一齐赞成。队伍整理好后,七十多名突击队员,在大队长率领下,向街里冲杀。伍拾子的铜号,滴滴答答吹起来。村庄四周,万众呐喊,声威大震。
然而,有四百多枪好弹足的敌人,又筑有工事,加上拼死反抗的地主、官吏的督战,是有相当力量的。于震海的队伍突进大街两次,都被猛烈的火力压迫回来。第三次,他们一鼓作气,冲到冬春楼附近。孔显领着兵逃进楼里。楼上的两挺重机枪,下雨般地射下来。于震海他们隐蔽在胡同里,利用屋角地形,向楼里的敌人射击……
冬春楼上。孔显气喘吁吁地对孔庆儒说:“爹,真是于震海!领着队伍冲进来啦!他们都有枪,我不是跑得快,差点……”
“于震海来的好!我正要找他较量!弟兄们,使劲打吧,打死于震海,我分家产!”孔秀才冲着守窗的敌兵喊道。他又耳语万戈子:“便衣备好啦?”
万管家点点头。刘区队副上楼报告,村子里的壮丁,都跑光了。孔秀才说:“不要分人去抓他们啦,集中力量对付共产党!”
“是!”刘区队副下楼去了。
孔庆儒把儿子领到一间隔房,悄声说:“看样子等不到大兵,村子就要破了!准备下地洞……这事对公安局那个笨蛋也不能透。也不要告诉你舅——咦,一开仗就没见着他……”
孔秀才父子哪里知道,他们背后的大立柜里就藏着一个人,听到此话,地瓜脸一皱,把他趁混乱中偷来的公安局副局长的军呢大氅,赶紧从布口袋里掏出来,将里面的地契账本卷结实,牢牢地捆在腰间……
于震海他们正和冬春楼的守敌对峙着,宝田带着五十多人的土枪、土炮队跟上来了。于震海忙指挥他们上房的上房,影在墙后的影在墙后,点好香头,伏着待命。
一刹工夫,一百多敌兵从西街打着枪过来,公安局副局长和连长在后面督阵。于震海分出一批枪迎头射击。敌兵们光知向前打,没料到,房上墙后的土枪、土炮从头顶身旁开了火,土炸弹直向敌人身上砸。只听“通”、“呛”、“崩”、“咚”一阵响,那土炮、土枪的铁砂子,像笤帚一样,一片一片地射出去,扫倒了几十个敌兵。公安局副局长的大盖帽也被个没响的土炸弹打飞了,头上淌血。他顾不得当兵的,扭头向后跑。敌兵们更炸了窝,爹呀妈呀的乱叫唤.争先恐后地逃命。
于震海命令宝川,带一批人追着打。宝田的土枪、土炮队,扔下土家伙,冲到街上抢躺倒的敌人的枪弹……于震海忙喊:“快回来!楼上有枪……”
三个人已经应声倒在血泊里……
这时一个女人领着四个男子,从胡同里来到震海跟前。震海认出她:“凤子姑,你们来干么?”
凤子说:“俺们来烧冬春楼!”
震海见他们手里抡着洋油桶,说:“来得好!只是就一桶洋油,怕烧不起来。”
其中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说:“楼底下那厨房旁边是柴火垛,不用油也能烧起来!”
凤子说:“他给冬春楼扛活——挑水的,一条胳膊伸不直啦,是孔庆俦给打的……”
他们要从小胡同摸到冬春楼后面的底层伙房,于震海他们加紧向楼上射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分手时,震海小声对凤子说:“小雪呢?他得注意安全……”
凤子说,丁立冬前三天病倒了,送回丁家洼老家去了。
不大工夫,冬春楼下冒起黑烟,火光闪闪,乘风而盛,越烧越大。
楼上的敌人待不住了,有几个家伙端着机枪向外冲。刚到大门,被于震海他们一阵排射打倒了。突击队员们大喊:“缴枪不杀!”
“反抗完蛋!”
余下的敌人,哆嗦着举手投降了……
村周围的暴动群众.一见冬春楼烟火冲天,发声喊,从四面八方掩杀进来。像刘福那样的十几个穷铁匠打上新钢的枪刀剑戟,利刃在太阳下闪着锃亮的光芒。各处的敌人见冬春楼起火,村中大乱,无心抵抗,慌张地向后逃窜。这样,二百多残敌,全拥挤在北大街上。如果是些单一的兵卒,处在这样的境地,多数是要缴械的。但,有二十多个恶霸地主、军政官吏在里面,知道自身血债累累,难有活命,就胁迫部队,进行顽抗。公安局副局长的长头发乱糟糟的,惊怖地吼道:“孔区长在哪?在哪?操他老子!丢下我们不管啦……”
暴动群众上了周围的房顶,子弹、石头、瓦片、砖块,下雹子似地向敌群里打来。
公安局副局长抡着手枪喊道:“向外冲!冲出条生路,逃命啊……”
敌群一轰散开,向西大街逃跑。迎头被暴动的群众堵住撕杀起来。那刘宝川,一手擎红旗,一手抡腰刀,喊着杀进敌人堆里。七八个敌人围住他拼刺刀。宝川的大刀片闪电般地舞动,刀光过处,人头削瓜似的落地。敌兵胆寒,回头逃跑。宝川赶上一个大哭大叫的家伙,一刀下去……那小子倒先扑在地上,宝川的刀砍到石头上,噌地一声,断成两截。那家伙爬起来又跑。宝川丢了断刀,挥着旗杆,照他头上砸去。这小子惨叫一声,脑瓜开花。宝川一看,唾骂道:“呸,于守堂!跑这来送死,算为俺三子哥祭一次坟……”
逃过来的敌群,又被于震海的队伍截住肉搏起来。暴动的人们用上了锋利的兵器,和敌人撕扭在一起,占了不少的便宜。于震海的长矛,连挑了五个敌人。那公安局副局长躲在屋角处,照于震海连发数枪,可是打倒了自己三个兵,于震海还在左拼右杀。他恨得用双手握枪,向那高大的身胸仔细瞄准……“砰砰”,从房上飞来两枪,公安局副局长痛叫着倒下去。
房顶上,孔居任见打死了当官的,心里高兴,又要开枪,旁边的高玉山说:“别伤了自己人!同志们!下去杀啊……”
人们跟高玉山跳下房子,参加了肉搏战。敌人死伤无数,东去不得,就顺着胡同向北逃窜。
但,很快又退回来了。刘宝田领着一群人从北面杀进来。
那白胡子武术老师江鸣雁,已杀得性起,脱掉外衣,穿着贴身背心,赤臂挺刀,专取敌首。手舞双剑的闺女正是二妞,不离老父左右。
敌人在肉搏战中,全部溃败了,完蛋了……
夕阳已近西山,孔家庄的枪声、杀声,才平息下来。但是,村庄没有平静,一直闭门躲在家里的人们,都上了大街。一万多暴动群众,把孔家庄热闹得喧声尘上。
冬春楼的大火一直在烧着。有的人要去救,更多的人喊道:“烧啊!烧干净这罪窟窿!”
“痛快啊!我看孔秀才王八蛋你再盖吧!”
“真过瘾啊!”
“好啊……”
实际上,火势凶猛,连壁灰和砖瓦都着得透红,救也无济于事。人们将附近的房子浇上水,使火焰不得蔓延。
于震海和高玉山那些干部、突击大队的队员,忙着打扫战场。四百多敌兵,死九十二名,伤一百二十三个,其余投降俘虏,无一漏网。暴动的队伍,牺牲三十六人,重伤二十二名,轻伤来不及查清。
各地逃来的军政官吏、地主恶霸,被打死打伤和活捉。孔庆儒的弟弟孔庆傧、孔庆俦被抓住,就是不见了孔秀才和他儿子孔显、管家万戈子、刘区队副,赤松坡的村长、恶霸地主于之善也不知去向。
于震海和一些干部带人分头搜索孔庆儒等人的踪迹,高玉山领群众盛殓起牺牲的人员遗体后,就在十字街口的戏台前,召开群众大会,公审孔庆傧、孔庆俦等一伙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和官吏。
罪犯们被捆绑着,跪在戏台上,面对台下。戏台下人山人海,群情激愤。高玉山站在台口上,向群众喊道:“乡亲们!这些欺压咱们多少年的大坏蛋,今天到了清算他们罪恶的时候啦!大家说,该怎么处置他们啊?”
“杀!”
“剁成肉泥!”
“活埋!”
怒吼声惊天动地。人们狂呼着,向戏台前拥挤,有些青年冲上了台子。
张老三也在人堆中,起劲地呐喊。攻打孔家庄的战斗中,他带着小女儿小菊,一直随在队伍后面,抢救伤员。现在伤员已经集中起来,由鬼见愁冯子久弟兄治疗。老三偷空离开凤子和他大闺女好儿、三女儿小菊等人,跑出来看看孔家财主,是怎么个下场……这时,老三跟着人群向前拥,一面朝在戏台上押犯人的伍拾子喊:“伍拾子!伍拾子!你替我捅孔二先生一刀!伍拾子!你替你爹捅孔三掌柜的一刀!伍拾子!让这兄弟俩替他侄子孔显挨一刀:给你痴子哥的金子报报仇……”
小菊手提个半斤小酒瓶,从人缝中挤到父亲跟前,拉着叫:“爹,爹……”
老三见是小女儿,便说:“你们先忙活,我一会儿就去……”他又向前拥挤,喊:“伍拾子!拿刀捅,乱刀捅,捅……”
“爹!”小菊又拉父亲,“俺不是叫你回去,是给你——这个!”
老三这才见到她手里的小酒瓶,问:“你哪来的这个?”
“是早上离家时,俺妈给放进干粮篮子里的。妈说,等你胆子怯的时候,给你喝两口——每次只准两口……可你一直没胆小,俺也忘了酒啦……这会才想起来。爹呀,你喝呀——只准两口!”
老三的胡子嘴笑了,说:“嗬,还是你妈知情我!可她,这次白操心啦!埋汰人才用酒壮胆子,你爹我——张老三,还用得着那个!”
人们的愤怒喊声又高昂起来。张老三跟着呼喊:“打死他们,杀了坏蛋……"
小菊见父亲只顾向前的劲头,就提着酒瓶回伤员那里去了。
狂怒的群众不等高玉山宣判,很多人冲上戏台,把罪犯撕扯着,无情地拳打脚踢,刀棒下去,一个个流血丧命……
张老三跳着高叫喊:“打!往死里打!替我打……”
“爹!”又有闺女声唤他,拉他的后衣襟。
老三没回头地说:“小菊,不用酒,你爹有胆量……”
“爹,是我!”
老三一侧脸,见是二女儿桃子,忙道:“孩子你来得正好!快看,今儿不是他们杀咱的孔志红,是咱杀他们啦!可怜志红他妈上个月没了,要不……桃子,你有力气,快挤上戏台去打……”
“爹!”桃子紧叫一声,“震海他们在哪?”
老三这才看清,女儿的头发散乱,脸色赤红,汗水浥浥,一身灰土,一脸紧张。他忙回答:“震海他们在找孔秀才老狗……桃子,有急事?”
桃子点点头,急匆匆地挤出人群,在东大街搬倒了石狮子的黑大门前,找到于震海和刘宝田。她低声对他俩说:“文登大队,珠子赤子他们,和坐汽车来的省里大兵,在底湾头遭上啦!素香来告诉我,仗打得挺烈……她和毕大叔又联络去啦!”
于震海浓眉一扬,吩咐宝田去找高玉山,集合中队长、指导员在区公所开会。他和桃子,急急向孔庆儒的区公所走着,气恨地说:“孔秀才父子和坏地瓜几个,没有找着!他家里没搜到,俘虏说他父子一直待在冬春楼,没有出来。”
桃子道:“兴许烧死在里面啦!”
震海摇摇头说:“孔庆儒诡计挺多,不会这么老实……说不定,趁乱逃了……”
忽然,背后有人惊呼道: “啊!真的,你活着!兄弟!真的,你活着……”
桃子和震海回身一看,一个叫花子似的人,扛着锄头,流着泪对着他俩。他——于震兴,自从那天把柴刀摔在萃女脚前,一直跑到昆嵛山后,卖工度日。这几天,他风听人传家乡暴动事起,领头的是他弟弟于震海。震兴半信半疑,扛着锄头,一路打听找来……
震兴摔掉锄头,拉住弟弟,哭诉道:“好兄弟!我对不起爹,对不起桃子妹,对不起你!我轻信那娘们的胡言乱语……”
“哥!”震海心里火热,嘴上却生气地说,“你老实了一辈子,倒险些害了好人性命!”
“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