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阴历的十一月三日黄昏时分,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任命的武装暴动突击大队大队长于震海,进了槎山脚下的山西头村。其时,以走亲戚、去海上挑鱼虾为掩护的五十多名共产党员和先进青年,从各地集合在村边的打谷场上。于震海宣布突击大队成立,特委任命于震海为大队长,高玉山为政治委员,下属三个中队,刘宝田、孔居任等六名同志为中队长、指导员。暴动起来后,再吸收积极可靠的群众参加。他又讲明了部队的行动计划,最后说:"咱们是人民的武装,学红军的样子,杀敌赛猛虎,爱民如父母!守纪律,听命令。同志们!拼命为人民打江山,翻身求解放!走啊,拿下石岛……”
开天辟地,在这胶东半岛上,土生在这里的健儿,三支手枪一粒子弹,加上各式各样的兵器,武装起来,成立一支革命的队伍,向强大的仇敌冲击。
队伍顺着槎山根行进。这槎山,山上巨石嵯峨,石质是坚固的粗花岗岩,断面似铁裂开,又名铁槎山(注:槎山:亦有叫茶山的,当地流传山上曾有株大茶叶树,因此得名。)。山并不甚高,海拔四百多公尺,但因它崛起在黄海岸边,兀自独立,九峰连环,形状奇异,赤松苍劲,多有洞穴,常被云锁雾绕,颇有点“仙气”。当地歌谣日:
八宝云光洞,
九顶铁槎山,
登上清凉顶,
两手摸青天。
黑影中,宝川望着山势说:“这小山孤独独地立在这,像昆嵛山的小儿子。”
有个当地的队员道:“你可别看不起俺这铁槎山,传说《封神榜》上留名的,当年姜太公封过神上面。至今,这山上还有仙气。”
宝川说:“好吧,等明天我把咱的红旗插山顶上,让那神仙给守着……”
“到海边啦!”宝田在前面叫道,“小心!”
海潮豪迈地哗哗响着,一次比一次有力地向岸边扑打。那岸边,峭石峥嵘,将海涛撞起激烈的浪花,飞溅到人们身上。刘宝川背着带红绸的大刀片,扛着根旗杆,揩一把脸上的水星,说:“哥,再快点!没听到,海都等得不耐烦,擂催战鼓哩!”
刘宝田的戳枪矛在头上闪亮,笑笑说:“又是你急,大队长知道时候,去早了也得等着。”
海风带着浓郁的咸腥味,饱和着寒冷,掀起于震海的黑夹袄襟。他大步登上一座高坡,回身望着前进的队伍。
弯月刚被浪潮涌出海面,月色朦胧。排成单行的五十三人队伍,在曲折的海岸路上,像一条黑色的龙。那刀的光,剑的影,时现时隐,时浓时淡。看着,震海身心振奋,他觉得,在这样的队伍面前,胜利在望,成功在手!
队员们一个个走过他的身旁。孔居任身后,有个细瘦的青年,背上的铜号闪着金亮。震海和他齐走着,手抚到他肩上,说:“伍拾子兄弟!你心慌不慌?”
伍拾子擦把额上的汗水,兴奋地说:“震海哥!一点不慌,盼几年啦!走时俺妈叮嘱到村头,打不死孔秀才,不让俺见她!”
孔居任接上说:“你妈真少见识,只知报私仇,哪里晓得,再过几天,全胶东都是咱的天下啦!”
震海道:“当地的穷人,最恨当地的仇人,这个挺自然。回头抓住孔秀才弟兄,叫全区的人都来看着他们挨刀。”
伍拾子又小声说:“震海哥,你冷,我这有棉袄。”
“我不冷,你身上穿的也不多……”
“不是我的。走时,俺三婶把三叔的棉袄,叫我带上,给你备下的。”
震海这才留意到他背上的包裹,心里一热,没有说话。伍拾子拉住他的手,说:“我听小菊妹说,你这次去桃花沟,没进她家,她爹难受,她妈偷着抹泪……”
震海强迫自己不进张家门,是怕他们触起桃子的事痛苦……这时,他无暇去受感情的纠缠,一挥手,说:“伍拾子兄弟!等咱们打胜了,什么都好啦!为这一天,咱拼命干吧!”
队伍行至石岛山西南方向,发现前面有五个人影。于震海一面传下停止前进的口令,一面细细端量。那五个影子,穿着大衣,肩上扛着大枪,在昏朦的月光下,走得甚急。
“敌人!”于震海压低声说,“大伙原地稳住。中子、宝田、宝川,跟我上去……”
五个敌兵发现走来四个人,一齐端起枪,拉动枪栓,大声叱喝:“干什么的?”
“赶海的。”于震海回答,继续走着。
来到敌人跟前,于震海他们的枪口、刀尖,一齐逼住敌兵:
“不要动!”
“缴枪不杀!”
“老实点!”
“听话!”
敌人吃了一惊。一个道:“你们是劫道的呀!我们穷当兵的……”
“我们是共产党!”于震海夺过一支大枪。
孔居任和刘家兄弟都动了手,将三个敌人缴了枪。有个敌兵要撒腿,被震海飞脚踢翻。他趴在地上求饶:“投降!投降……”
后面的队伍见这里得了手,忽忽拉拉地冲上来。看着五个俘虏,五支钢枪,一百多发子弹,大家欢声谈笑,热情高涨。孔居任拍着崭新的大枪,嗓门最响:“这五个小子,是知道咱少枪弹,送礼来啦!他妈的,真顺手!同志们,打开石岛,坐上汽车,攻文登,破威海,打牟平,点烟台……嘿,革命成功,天下是咱的啦!”
“嘿!打仗也容易!”
“没打就胜啦!”
“出师就赢,好开场!”
宝川晃着手中的旗杆,叫道:“这点胜利算个么,石岛的枪炮有的是!”
于震海审问了俘虏。刚才被他踢倒的敌兵班长说,石岛的敌人怕共产党暴动,加强了防备,他们是夜间的流动哨。
震海叫宝田押着俘虏,领队伍跟在后面,他和孔居任、刘宝川、伍拾子等七人,快步前进。
石岛,名副其实的石头岛,山是石头山,地是石头地,房是石头房,连土地老爷住的也是石头庙。震海他们来到石岛南口子,轻轻拍了三巴掌。石头土地庙后面应了三掌声,一个细高人影闪出来:高玉山。
“石岛里咱的组织遭到破坏!”高玉山紧张而又严峻地说,“我昨天来和里面的同志接上关系,布置好内应。今白天,敌人大搜捕,抓去不少同志。我和几个同志好不容易才脱了险……偷袭是不行了!情况万分紧急!玉子,你说怎么办?”
形势突然恶化,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
宝川道:“偷袭不成,强攻!”
玉山说:“不行!敌人那样多,又有了准备,不成!”
有人议论着:“是啊,咱们这几条枪对付四百多敌人,不行!”
“那是找死去……”
宝川焦急地说:“那暴动怎么办?说呀,海哥!怎么办?”
“怎么办哪,大队长?”
“大队长,怎么办?”
震海望着黑蒙蒙的石岛,心想:“进去硬拼行不通,难道就这样回去?同志们在等突击大队的枪弹,我送回去两只空手?流血争斗准备了几年的暴动,第一步就碰了壁,就叫人民丧气?这……”
石岛北口子,响起一阵枪声。石岛里面传来敌人的骚动:哨子声、跑步声、口令声……
孔居任着慌道:“快撤吧!晚了,咱们要遭殃!”
宝川生气地说:“见了敌人逃命,还暴什么动!”
刘宝田领着队伍上来了。人们一听突变的消息,都没了主意。政委高玉山说:“同志们,我们是人民的武装,行动听命令!都不要心紧,听大队长的话。”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于震海身上。于震海感到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他疾步冲到高丘上,向周围望了片刻,又跑到玉山身边,低声说了一会儿,问:“……你看好不好?”
玉山说:“我看行。干部开会,商量齐心……”
在小土地庙后面,中队长、指导员以上负责人开紧急会议。大队长于震海说:“情况有变,得寻新法子,决不可空手回去!我和山子商量,马上回头向西去袭击人和集镇公所、鹊岛盐务局,再拿下黄山区公所。从五龙嘴上面抢过海叉子,收拾高村区公所……这样,咱们就有了相当多的枪弹,扩大队伍,打孔家庄,攻占文登城。大伙说说看,行不行?”
多数干部立即赞同。有个指导员说:“咱们的真枪实弹太少,镇公所、盐务局的人马都挺多,对打起来不容易!”
中队长刘宝田说:“敌人没见咱的动静,还是可以偷袭!”
震海道:“对!”
孔居任担心地说:“即使偷袭别处成功,咱可是在敌人嘴底下活动,他们发觉了,把五龙嘴海叉子一卡,就休想出这巴掌大的地盘!这险太大啦!我看先撤回去,报告指挥部再说。”
于震海道:“险是有的,该冒就得冒!太太平平,革的哪家子命!”
高玉山说:“为着暴动胜利,我们不能不进攻。中子的话也有道理,大家动心计,把办法想周全。我们一边行动,一边派人报告特委指挥部。”
宝田道:“这离人和集三四十里,到那里是白天,人多,没有人少好下手。”
于震海说:“对,要分开行动。一路,由山子、中子带领,押着俘虏,由来路回走,到北卧龙向北上,经千军石到人和集;我和宝田、宝川、伍拾子、刘二柱、猛子、大生、李德有、孙德玉八人,从北路山道直插过去。两路都不要走村落,敌人怎么也料想不到,咱们明天早上会出现在人和集……”
(冯德英文学馆)
人和集,有两百多户人家,东西一条大街。街面当然不及孔家庄热闹,除去集日,平时有几家小铺小店开张。十一月四日这天,不是人和集逢集的日子,但因为是农闲时节,临时来卖柴卖菜卖腥海的挑子、小推车,也是来来往往的。
镇公所在街西头,大门坐南朝北。两个镇丁,端着大枪站岗,边向嘴里填炒花生米,边望着买卖的人们。这时,街心处响起吵叫声。两个庄稼汉: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衣领,一个抓住对方的肩头,撕拉着,吵骂着,向街西走来。后面跟着一些看热闹的人。这二人扭扯着来到镇公所门前,只听那年嫩些的青年吼道:“清平世界,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你倒是赔不赔我的?”
那大些的青年回驳道:“我赔你的?你不赔俺双倍才怪哩!好小子,这么不讲理……”
年嫩的青年要动手打,被对方抓住手,年大些的青年想抡胳膊,被对方扳住肘。二人互不相让,谁也打不着谁,倒越吵越凶,越缠越紧。看的人也越围越多。这时,一个穿黑夹袄的高壮青年走出人群,上来拉架,劝道:“二位老弟放手,好说好了,撕碎衣裳还得花钱买……”
“你说得倒好听!他偷了俺的地瓜,你替他赔?”少嫩的青年说。
大些的青年道:“我偷你的?你还偷俺的哩!”
高壮的青年说:“照这么说,非进衙门不可啦?”
年少些的说:“拼上破家,官司也得打!”
年大些的道:“哪个怕你不成?”
二人扭扯着,向镇公所里走。站岗的镇丁用枪托将打架的人挡住,呵斥道:“穷庄稼汉,有几个钱,向这里送?滚开!”
打架的二人不听,吵嚷着往里撞。镇丁拦不住,说:“好,我领你俩去,一会儿就得后悔,两个大傻瓜!”
那个镇丁领着两个打官司的向镇公所里走。只听背后这个镇丁惊叫一声:“你要做什么……”
他回头一看,那个劝架的高壮青年,用手枪将他的同伴逼住,夺去了大枪。他才得回身,自己的大枪也嗖地被抽出了手。那少嫩的青年用刚到手的大枪,给了他一枪托子。他一腚蹾到地上,连忙喊:“饶命!饶命……”
这时候,那劝架的高壮青年——于震海,把两个俘虏交给从人群中冲出来的三个突击队员,对打架的二人——铁匠刘家兄弟说:“宝田,给你大枪。你弟兄一个西厢,一个东厢,我取正房……”
正房里,二十几个敌人,围着三张八仙桌子,埋头吃饭。猛听一声大喊:“不许动!”
敌人吃惊。抬头看时,那威风凛凛的大汉,浓眉圆眼,手执短枪,对了个准的。三桌敌人,含着大米饭的,咬着馒头的,啃着肉骨头的,嚼着菜的,端着碗筷的,都按原样的姿势,呆在那里。
“举起手来!”于震海又断喝一声,“把脸对着墙,快!”
敌人服从着命令。有几个人手乱哆嗦,碗筷掉到地上;有两三个望着墙上挂的枪干瞪眼。
“你们用不着看枪,谁动一下,我这匣子枪一梭子出去,可是二十个响!”于震海严厉地说,“告诉你们,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军,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社会。你们不再为财主卖命,一个不难为,全放回家……”
两个突击队员冲进屋,把墙上的枪、子弹带全搬了出去。一会儿,宝田、宝川押着七个镇公所人员来到。于震海命令把全部俘虏关进正屋,门外一把大锁套上。宝川把一支带皮套的驳壳枪和一串子弹递给大队长,说:“这是那个队长小子的。他不老实,让我一枪把子送回老家了!”
“这枪倒跟我的一样型号。”震海抽出一梭子弹,把手枪交给宝田,“这枪给政委用,你去看看他们上来没有。”
宝田去后,震海把那梭子弹压进自己的手枪里。七八个敌人隔着窗棂看着,又惊异又懊恼:这大汉的枪,空的呀!
街上响起滴滴答答的铜号声。
震海他们各自背着五六支大枪,满身挂满子弹带,走出镇公所大门。
街上一片欢腾景象。高高的草垛上,一树红旗,卷着西风,霍霍招展。旗上面的金黄的镰刀锤子,和“胶东人民自卫军”的大字,在朝阳中闪射光辉。伍拾子站在旗帜下,昂首挺胸,起劲吹铜号,彩绸和红旗一起漫卷。高玉山和孔居任已率大队来到。队员抽出怀里的标语,向墙上、树身上贴。红绿的标语写着黑字:“打倒吃人的旧政权,建立新社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解放东三省!”
“打倒国民党反动卖国政府!”
“打倒苛捐杂税,打倒地主恶霸土豪劣绅!”
“穷哥们一条心,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
“人民自卫军万岁!”
“革命万岁!”
“工农红军万岁!”
“共产党万岁!”
来买卖的人,人和集的群众,三五一堆,六七一伙,看标语,听宣传员讲话……他们惊喜,欢快,激动!他们恐惧,疑虑,担心……
高玉山站在碾台上,做宣传讲话:“乡亲们!我们不是红胡子,不是强盗流寇,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军!穷人要翻身,要解放,要活命,就得起来打倒不公平的黑暗世道!乡亲们!参加咱自己的队伍吧,咱们人多势众,一定能把官府财主揍倒,自己当家做主人……”
面对这种景象,于震海直想笑——眼里却闪着泪光……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这破衣烂衫的人群说说。然而,他没张口,攥紧了拳头,时间紧迫,要赶快消灭敌人,扩大暴动的胜利。
高玉山跑到震海面前说:“玉子,你们一枪不发,收拾个干净!你们九个人在这里吃点饭,我领人先走,去打鹊岛盐务局。”
震海道:“还是我先去。你能说,宣传一气,就跟上来。这个地方不可久留!”
孔居任赶过来,说:“铺子里备好饭啦……”
“吃馆子?”宝川道。
孔居任兴奋异常地说:“是他们热心,犒劳咱们的!我看……”
“咱们是穷人,不能吃馆子!”于震海决然道,“时间紧,路上啃干粮!伍拾子,吹号,集合队伍,向鹊岛出发!”
孔居任碰了钉子,高声说:“我打头阵!”
留下七个队员随政委高玉山在人和集宣传,处理俘虏,做为后队。其余四十余人,一半队员有了大枪、子弹,跟大队长于震海向鹊岛盐务局出击。队伍离村不久,于震海边走边说:“同志们奔波了一夜,该停下来歇会,吃口、喝口;可咱们是在隔着海叉子打仗,要是不赶快消灭回路的敌人,文城、石岛的敌人闻讯包来,处境危险,暴动计划完不成。大伙说,这么做该不该?”
“该!”
“打了敌人夺了枪,一点不觉累!”
“这样的好买卖,越干越有精神!”
“再叫俺弟兄去打场官司,那才得劲呐!”宝川的嗓门最亮,他走在排头,手里的红旗高高地举着。
火红的太阳,驱散了寒霜水气,照耀得丘陵的原野一派清新。红旗迎风前进。雄壮有力的《暴动歌》,向四方传播——
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暴动,暴动,暴动!
暴动的队伍赶到鹊岛盐务局。这里的敌人已经闻风逃遁。大家收拾了一些仓惶逃跑的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还得了一匹枣红马。打开盐仓,叫群众来随便拿,老百姓感动非常,挑的挑,抬的抬……
事不宜迟,于震海率领队伍向黄山镇进发。离村时,部队扩大了十多人。
傍晚开进黄山镇。区公所的敌人也望风丧胆,匆忙逃跑了。自卫军收拾敌人漏下的武器,进行革命宣传,派出侦探,准备稍作休息吃顿热饭,等待后队到来。饭还没做好,高玉山他们带着沿途要求参加暴动队伍的六十多人来了。
干部们开会,决定吃完饭立刻过海夜袭高村区公所,摆脱隔海作战的危机处境。就在这时,各地的党组织纷纷送来火急情报:东面,石岛盐务局的队伍追来了;北面,荣成的敌人向南压来;南面是大海,只有西面五龙嘴海叉子是唯一的出路。没多会,派出的侦探也带着地方党组织的情报回来了:五龙嘴海叉子对面高村区公所的敌人,伙同宋村区上的敌人,在海叉对过布阵,阻击暴动队伍,等待文登、荣成、石岛的敌人来围歼。
很多人紧张起来,也确实是紧张,提出不吃饭,马上抢过海叉子。但大队长于震海却沉着地说:“不忙,让大伙使劲吃饭,吃得饱饱的,有了力气才能打胜仗!”
孔居任焦急地说:“还是命要紧……”
宝田也沉不住气了:“还是不吃饭吧……”
“没关系,照吃不误。”震海道,“咱们忍饥耐渴跑了一夜一天,没有白跑。文登、荣成、石岛的敌人再多,这里的路不能通汽车,就是骑马,也得半天赶到;宋村、高村的敌人联合起来,也过不了百把人,又是晚间,咱们冲得过去。”
高玉山接上说:“还有一层,敌人被咱吓破了胆,咱是老虎,它是兔子。”
“对!”震海继续说,“要是咱们今晚这顿饭不吃足,过了海要一直打到赤松坡才能喘口气,队伍受得了吗?”
干部们都连连咂嘴。宝田说:“嘿,震海才当了一天一宿的指挥官,就这么有算计啦!”
震海道:“我有啥算计?吃了多少年的苦头!这都是先子他们教的,顺手的时候要想到不顺手……五龙嘴这一仗要紧,务必让大伙吃饱,憋足劲头……”
这五龙嘴海叉子,像条大河一样深入到内地里,上起潮来,汪洋波涛,无船不渡;退下潮去,上游中间只剩浅浅的水道,露出两边的沙滩、泥沼。
一百多人的暴动队伍赶到海叉上方嘴子村边,正值夜潮来临之前。海叉水气很重,迷迷茫茫的,视线不清。没有发现对岸有动静,队伍迅速向对岸奔去。
正走在沙滩上,砰砰几声枪响。震海喊道:“趴倒!趴倒!”
宝川牵着的枣红马,对着彼岸,咴咴地叫起来。震海向周围的队员吩咐几句,接着大家发起喊来:“不要怕!暴动的小子枪弹少,冲啊!”
“种庄稼的,打不准枪,快抓活的啊!”
“冲啊!抓住一个共产党,一百大洋呀!”
“冲啊!”
“快呀……”
人们呐喊着,零星打几枪,没有动身。对岸停止了射击,有人吆喝道:“喂!你们是哪里的呀?”
宝田回答道:“石岛盐务局!投降吧,小子们!”
对方又喊:“石岛的?你们赶来啦……” 宝川回道:“知死的投降!我们局长骑马亲自来啦!放下枪饶你们一条狗命!”
对岸又喊起来:“喂!自己人,别误会啦!我们是宋村、高村区上的,来堵暴乱的……”
这期间,于震海命令大家快速向对岸逼进。那刘宝川骑着马,首先涉过水道,冲上对岸,抡起大刀片,刀闪头落,狂吼道:“谁敢动,谁送命!”
敌人惊慌失措,全乱了阵,有的逃跑,有的开枪。震海用手枪射击,弹无虚发,忽然右臂一热,手握不住枪了。他即刻换用左手射击,冲上岸来。
伍拾子吹起铜号。自卫军喊杀连声,全过了海叉,扑上对岸。
经过一场激战,六十多名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举手投降,下跪求饶,虽是在夜间,也没跑掉一个。
连于震海在内,自卫军有八人受伤,两人牺牲。但是,节节的胜利,大量的缴获,没有为此挫折士气。相反,暴动队伍欢欣鼓舞,押着俘虏,高唱《暴动歌》,披星戴月,一路向前。
这势如破竹的暴动突击大队,白天举红旗,黑夜擎火把,浩浩荡荡,所向披靡。沿途的村落,一片欢腾。到一村,宣传一村,有党组织的村子,就抓起本村的恶霸地主,烧契约,分粮食……每出一村,队伍就增加一些人。有些自动参加者,见离家远了,就离开队伍向回转了;接着又有新的参加者涌进暴动的行列……从离石岛回头打人和集开始,他们一路作战,两天两夜,只在黄山镇吃过一顿热饭,再都是啃的冷干粮。
第三天中午,于震海带着部队,开进赤松坡。
(冯德英文学馆)
赤松坡,于震海出生的村庄,自他越屋逃身,再没白天来过的村庄,现在,正在经受着革命的洗礼。
突击大队的政委高玉山,带着部分队伍先行到达这里。在暴动队伍到来的前一天,恶霸地主村长于之善就逃亡孔家庄。地下农民会转为公开,领着群众斗争三家地主,烧契约,分粮食。大街小巷,人来人往。
于震海的队伍进村时,松树底下茅草屋里的男女老幼,拥在大街两旁,纷纷地热烈地发着议论:“咱们打胜啦!”
“咱们出头啦!”
“坏地瓜夹着尾巴滚啦!”
“如今是咱赶着抓他啦!”
“打到孔家庄,打死狗秀才、坏地瓜!”
“给世章哥报仇!”
“给全村报仇!”
“仇多着哪,报不完啊……”
部队累了,好多人,一停下来就打盹。部队饿了,肚子咕咕叫唤。部队马上分散到群众家里吃饭,睡觉。只有那刘宝川,背着雪亮的大刀,挎着钢枪,骑着枣红马,满街跑着抖威风,嘴里直嚷:“胜利喽!打到孔家庄,打到文登城,打到济南府……解放全中国!红遍全世界……”
干部们在江鸣雁的拳房里开会。高玉山说:“指挥部来指示,要咱们在这里整顿一下,明天和文登大队一起围攻孔家庄。”
孔居任说:“乘胜打下去。咱们这一队,今夜拿下孔家庄。”
高玉山道:“珠子指示说,其他各路大队,由于敌人事先有了准备,进展不大。这周围各地方的敌人,都逃进孔家庄,我们自己攻打有困难。”
于震海点点头。他记起李绍先一再的关照,说:“按原先计划不公开身份的同志,一律不要暴露。大伙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打孔家庄。”
散了会,高玉山叫震海休息,他去掌管队伍。于震海臂上受过伤,头晕目眩,也实在想躺一会儿……但他还是没有躺下,叫二妞倒了盆冷水,浸了浸脸,迈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