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十一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于世章坐在院里的石条上,脸色慈祥地看着儿媳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换膏药。那遮住半个院落的大赤松树,被近日的雨水沐浴一新,更显得叶针翠绿苍葱,枝干铜劲钢坚,宛如一顶巨伞,罩得满院阴影凉爽;而艳阳又透过旺盛的枝叶空隙,娇黄斑烂的光点,犹似赤金白银,在公媳二人身上闪光放彩。


"爹,看这伤,快好啦!真喜人,这么快!”桃子消瘦下去的脸庞,充满着喜色,柔声说道。


世章微笑道:“有你这么细心侍弄着,还能不好得快!”


“俺没费多少事,是爹你自个儿旺盛。爹,我去济仁堂抓药,称说他的药灵,那冯先生一面摇头一面叹气,说‘不是我的药灵,是你爹气盛,放心,他会好得快当’,这老先生的话真灵验!”


世章感动地点点头,说:“那是个难得的好心人,十年前我的伤比这重多啦,多亏他救活的……”老人又激动起来,“我早说过,不见孔秀才、坏地瓜这帮子恶人人土,我是闭不了眼的!”


桃子轻轻地往公爹伤口上贴着膏药,怀着自负的情感说:“那秀才,真不知臊,还等着我找你震海回家呐!还和俺家攀亲戚呐……真是一肚子狗肠子!”


“狗眼才看人低嘛!”世章自豪地称赞道,“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嫚子!孔秀才窝里那些‘屎客郎’怎么能认出你这只金风凰!打心里说吧,嫚子,你比我这一家哪个都强……”


“爹,你又见外……”桃子脸红了。


“好,不说啦。好人怕夸,坏人怕扒。哈哈哈!”世章少血的憔悴脸上,放出异彩。


桃子给公爹换好了药,站起身来,说:“要是不出事,再换两次药,你就好利索啦!可我心里老七上八下的,就怕他们再来寻衅……”


世章处之坦然地说:“不管它,来了再说,不来咱就过。封了门,咱另想法子。反正野菜有的是,饿不死。”


“爹说的是,有你老在身边,俺心里踏实多啦!爹,竹青在炕上睡,你听着点,我去后园弄点菜。”桃子说着,进屋去拿山菜篮子和小铁铲。出来一看,公爹正跪拖着伤身子,吃力地扫院子。她忙说:“爹,等我来吧!你……”


“你又忙孩子又忙我,够你累的啦!”世章继续艰难地扫着,“我活动活动还好些,不能让坏种们见咱们寒酸,咱们要干干净净,快快活活过日子,笑给他们听!哈哈哈……”


世章老人痛快地敞怀大笑起来。


桃子看着,禁不住泪水溢出眼眶……


笑音犹在,于震兴慌慌张张地跨门跑进院来,恐怖地说:“爹,爹!秀才来啦,孔秀才领兵来啦!”


世章愠怒地瞅大儿子一眼:“慌什么,他来怎么的!”继续有力地扫院子。


桃子赶到震兴跟前,急问:“怎么啦,哥?”


今天早上,孔庆儒派人把于震兴从萃女家找来,无可奈何地对震兴说,他原想开释他兄弟打伤兵警拒捕在逃的罪过,可谁知于震海又犯下夺枪的新罪,县里严命他孔区长,如果交不出于震海,就要拿他父亲于世章是问。孔秀才又痛心地说,他在县里一再求情,才答应要是把于震海找回来,再不胡为,从此改过,他担保旧恶不咎;不然的话,他孔正达也只得例行公事了……


“……我一听说,吓得要命!”震兴战战兢兢地说,“满山满村打听,也没寻见震海。我还托放牛的毕松林,帮着找他……我才想回孔家庄求秀才再容缓几天,我好再找……不想他……他带兵马来啦!来啦!”


“孬种,你气死我啦!”世章激怒地双手哆嗦,抡起笤帚要打儿子。


桃子忙捺住公爹的笤帚:“爹,俺哥也是好心。你的伤经不住……”


墙外一片马啸声、自行车铃声、急踏踏的脚步声。


“于世章在家么?”村长灰瘸狼,吆喝着,一抡瘸腿,进了院子。


紧接着,一班敌兵,个个荷枪,涌进小院落,一字排开,虎视凶凶,如临大敌。


桃子骇然,手提着山菜篮,紧站在公爹身边。世章像没有见到这个阵势似的,仍旧扫院子。


于令灰又吼道:“区长来看你啦,快快迎接!”


世章轻蔑地哼了一声,把头背向院门口。


刹时,秀才区长孔庆儒,身着灰丝料子军装,斜挂武装带,腰佩手枪,头顶大盖帽,马裤皮靴,在孔显、于之善、万戈子还有两个护兵的簇拥下,进了院子。马弁把黑色大马也拉了进来。


于之善抢先一步,对于世章喝道:“眼瞎啦,瘫子!没看谁来啦,还不起身!”


世章手还握着笤帚柄,没有正眼看孔秀才,回敬坏地瓜一句:“我这瘫身子是狗咬的,你不清楚么?”


坏地瓜和灰瘸狼叫骂着,要上前撕打于世章,孔庆儒一抬手:“不得胡闹!”


坏地瓜脸上的朝天鼻嗤得像风箱;灰瘸狼的长短腿像站在热铁板上,来回顿着地皮。


震兴搬出条长凳子,惶恐地请孔区长坐下。万戈子接过凳子,拂了几下,递到秀才屁股后头。孔秀才落了坐,向兵马挥挥手:“我和世章弟谈话,显二,让他们进来干什么?快带出去。”


于是,完成了耀武扬威任务的兵马,随孔显撤出门外。于之善、于令灰、万戈子,侍立在孔庆儒身后左右。


世章被震兴搀到石条坐下,他手仍抓着笤帚把子。桃子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手里也一直提着山菜篮,守在公爹身边。震兴看看一边的父亲、弟媳,看看另一边的孔秀才、坏地瓜、灰瘸狼、万管家,诚惶诚恐,心跳如鼓,不知站在哪里好。


孔庆儒那藏着凶光的阴沉的眼睛,打量对面的于世章。


于世章仰着脸,注视着蓬勃的赤松树。


两下对峙了好一会儿,孔秀才露出笑容,嘿嘿几声,亲切地说:“世章贤弟,我来看看你。没想到吧?”


世章转过头,冷冷一笑:“想到了,这不,我正扫院子迎接你嘛!”


坏地瓜乐了:“倒是,院子干干净净的……”


“啪”,世章把笤帚重重甩到地上。


“好!”孔秀才佯装听不出对手话中的刺芒,仍然强作善面,“怎么样,日子过得挺艰辛吧?”


“野菜填得饱肚子!”世章爽朗地回答,转对桃子说,“你不去挖菜吗?快去吧。”


桃子欲放下山菜篮,说:“不,爹,我……”


世章严厉地说:“不去吃什么?快去!”


桃子知道公爹怕她受难,要支开她,但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啊!她忍住泪,说:“那,我先回屋奶奶孩子……”


对世章、桃子的话,孔秀才装作没听到,他在紧张地想如何对付使他头疼的于世章。桃子去后,孔庆儒又和颜悦色地说:“世章贤弟,没用的话我就不想说了。你我虽然从来没有会面,我想彼此的为人,倒也知道一二。”


世章冷语相讥:“岂止知道一二?承你器重,十年前,咱们就较量过……”


“哎,往事就不提了吧。”孔秀才忙截断敌手的话,“有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君子不念旧恶嘛。今天我……”


“今天怎么样?”世章紧堵仇敌韵嘴,“往日狼吃人,今天狼敬佛?”


坏地瓜哈哈笑道:“瘫子你傻啦,狼怎么会敬佛?谁见来着……”


“之善!”孔秀才顶回愚蠢的小舅子的话,痛恨地盯着于世章,站起来,来回踱步。


世章泰然地坐着,抹了一把胡茬茬的嘴唇。


孔庆儒又回到凳前坐下,做出胸襟宽阔的样子,平静地说:“世章弟,我劝你不要宿怨耿怀,今天你我平心静气,赤诚相见……”


“庄稼汉,从来不假言假意。”世章冷冷地说。


“好!今天我亲登贵门,找你谈事,实在是为你着想。”


“野猫子进宅,自有打算!”


“我笑脸相对,你句句伤人!”


“脸上笑呵呵,心里毒蛇窝!”


“你、你唇舌好锋利!”


“多蒙夸奖!”


“你、你……” 


“我,于世章!怎么样?”


孔秀才面红耳赤,羞恼交加,狠狠地盯了对手好一会儿,才悻然道:“于世章!既然你如此狂妄,我们就明来明往……”


“早该这样啦!”


“于世章!”孔庆儒猛地站起来,扯扯武装带,“今天,我是奉上司之命,以区联庄会长身份,戎装带兵,执行公事!”


于之善大声助威道:“听到没有?秀才带上兵,如虎添、添……”他添不上来了。


万戈子从后面捅一下他的屁股,小声道:“添翼。”


“对!”坏地瓜领会了,“像老虎又添了条尾(注:尾,读“yi”音)巴!瘫子,你放明白点……”


“哈哈哈哈!”世章爆发了狂笑。


孔秀才恼羞的说:“你笑我内弟无知?”


世章痛痛快快地笑过一阵,才说:“我笑你一张秀才皮披了几十年,破烂的再也遮不住原形了!给你道喜啦,带兵的秀才老爷!”


“你混蛋!”孔庆儒的八字胡左右掀动,两手哆嗦着抓住手枪柄,眼睛射出像打伤的狼盯着猎人那种凶光,咆哮起来,“于世章!你小小一穷汉,纵子结党,危害治安,违犯国法,罪恶重大!本该马上捕拿归案,但我孔正达遵从圣贤遗训,向以庇护乡邻安危为己任,亲自来上门和你谈话,本想叫你回心转意,改恶从善,不料你如此无礼,冥顽不化。我最后警告你,于世章!你如果悬崖勒马,咱们还有商量处,化干戈为玉帛,往事一笔勾销。不然的话,哼!何去何从,你自己选路走吧!”


孔秀才拼力地抖着威风,咧嗓子号叫的时候,世章脸上异常平静,大手抚弄着残腿的膝盖。听完之后,他冷漠地问道:“好。你说完啦?”


“你……”孔秀才被对方的冷静搞得失措。


“你说完啦,那就听我的!”陡然,世章双拳紧攥,那深恶痛绝的炯炯目光,扫过灰瘸狼、坏地瓜,又射向孔秀才,发大声痛骂道,“听着!老奸贼,孔险鬼的儿!你这人面兽心的狗秀才,瞎话骗人,坏事做尽!在我于世章面前,你站着都心虚!你们这些无人性的、狼心狗肺的家伙,一家一家都是怎么发的、富的?我们一家一家是怎么穷的、亡的?你们仗持着有官有势,有枪有炮,把穷人当牲口使唤。孔庆儒!有句话算你说着了,我纵子当共产党,犯你们的法,破你们的律。告诉你,俺们这才是开头,厉害的还在后头,你小心着!光叫你们这些坏蛋灭种还不算,还要把你们的大大小小头子、同伙,统统打到十八层地狱,把天下拿到穷人手里才甘休!秀才大人,有什么解数你都使出来吧,我于世章有一口气,就要和你们斗一口气!我生不能剥你们的皮,死了的白骨头,也要跟你们拼个高低!”


孔秀才、坏地瓜、灰瘸狼、万管家,都被痛骂得浑身透凉。孔庆儒抖动着发青的嘴唇,气急败坏地吼道:“本性难改的穷鬼!万管家,兵,叫兵来!”


七八个敌兵鱼贯而人,扑向于世章。


一直在屋里抱着竹青、看着屋外的桃子,忙把孩子放到炕上,赶在敌兵之前,用身子护住公爹。


孔显抢上几步,粗暴地推倒桃子,抬手要打……


“住手!”于世章怒喊一声,“仇家是我,不许欺我闺女!”


桃子又爬过来,护卫公爹。世章疼惜地说:“嫂子!你别找苦吃,快进屋守孩子去……”


于震兴跪在孔庆儒脚前,哭着哀求道:“秀才老爷!你恩德,饶了俺爹!饶了俺爹……我去找兄弟,找他……”


世章向大儿子狠骂道:“你个孬种,气死我啦!你给我滚,滚!”


“秀才老爷!俺爹身子残,求你可怜他!再容几时,我一定找震海回来!”震兴一连叩了几个头,哭着跑出了门。


孔庆儒又坐到凳子上,威胁地指着兵,对于世章道:“于世章!我可是先礼后兵,这是你自找的!”


世章冷笑道:“孔秀才!先狐狸后狼,一条狗屎肠子!”


“把瘫子吊上去!”孔秀才下了命令。


一个敌兵爬到赤松树上。几个敌兵将世章拖向赤松树跟前。


桃子不顾屋里孩子扯碎嗓子的哭声,喊着“爹”向前救公爹。敌兵用枪托狠狠地撞她。她腿被打转了筋,倒在地上。她挣扎不起来,就一步一跪地向前扑,扑着喊:“爹!爹啊……”


松树上的敌兵从粗枝上搭下绳子来,敌人把于世章勒着胸腰吊起来,一直拉在半空中。这样,世章整个身子就悬在全村屋顶之上。世章不顾那瘦骨的身子被绳索勒得巨大的疼痛,一到空中,刚换上口气,他就朝村庄大喊起来:“穷哥们哪,你们别出来啊!孔秀才把兵围住村子,要找共产党!穷哥们哪,共产党好比是咱受苦人的活命水,孔秀才想不让咱活,要断它,它永辈断不了!有天就有雨,有河就有水,有穷人就有共产党啊!”


孔庆儒再也坐不住,命令放下来。树下面扯绳头的敌兵的手突然松开,世章重重地跌到地上。桃子忙上去拉扯他。老人左面那只残腿摔折了,血,哗哗地流!桃子的泪水,簌簌地流!世章昏死过去了。桃子扯下衣襟,忙着为老人包扎断腿。孔显上前阻拦;孔秀才摆手制止他。待桃子把老人的伤包好了,世章也苏醒过来。


孔庆儒俯身对着他,冷笑道:“滋味如何?还硬么……”“呸!”世章嘴里的碎牙和着血,吐在联庄会长崭新的军装上。


“拉上去!”孔庆儒一面擦脸一面吼叫。


然而,半空中的于世章,嗓音虽沙,喊声却更加有力:“穷哥们哪!不要可怜我,孔秀才这抖的不是威风,他是狗熊!他作恶多端,死到临头,怕共产党吓掉了魂,连我个瘫子,只是个共产党员的爹,他就这么卖力作践!这伙吃人野狼进土的日子有数啦……”


突然,世章发现几个方向的墙头上,出现了江鸣雁、刘宝田、刘宝川、金牙三子等本村共产党员的头脸。他立时又喊道:“全村老少乡亲,千万别出门啊!孔秀才有兵围住村子,正引逗抓上钩的啊!不能中他们的奸计啊……”


孔庆儒发疯地冲到树下,打脱握绳子头的兵的手。世章猛烈地摔到地上。这一次,完好的右臂跌伤了,但他没有昏厥,柴硬的大手抠起一把湿土,朝仇敌狠狠砸过去。


孔秀才只顾躲闪,笨拙肥胖的身子,很少走路的脚,又加新穿上沉重的皮靴,动作极其不便,被兵的乱脚绊着,两手扑地,一跤趴倒。于世章竞揭地而起,猛地扑在秀才的背上,牙咬脖子手剜肋骨。孔秀才像挨杀的猪一般地痛叫。


于之善、于令灰、孔显、万戈子和两个护兵,一齐冲上去撕扭于世章。人多手杂,心慌脚乱,于世章又死抓着咬住秀才不放,扯着他,就带动秀才,拖出好远,才把区长从于世章身下救出来。


区长兼联庄会长的大盖帽摔掉了,秀才头上牛屎摊似的盘辫也松开了,鼻子、脸皮被地面擦去好几块,血和泥涂了个遍;脖子后被咬破,肋骨条疼痛不堪。如此这般,现在的孔庆儒的形象,同刚进石匠的小家院时判若两人。


孔庆儒痛苦地捂着脸、跺着脚,哭咧咧地叫道:“打!打!你们这些死人……”


桃子的身子再壮实,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汉子面前,也保不住老人啊!她被敌人拉开,推倒地上,只能不迭声地呼喊老人……


于世章被敌人拳打脚踢一顿。接着,半死状态的老人,又被吊上半空。那鲜血,从他破碎的粗布衫上,一滴一滴往下淌!但是,当他一醒过来,有了使嘴张开的力量,那高亢粗犷的声音,又在半空疾呼:“乡亲们哪,穷哥们啊!咱穷人骨头硬,受得住罪!我不怕痛,我能和仇人做对,死了欢快啊!记住仇啊,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啊……”


孔庆儒抽搐着青一块紫一溜的伤脸,摸着包着手巾的脖子,恼怒又沮丧地盯着赤松树上的于世章:“这个穷瘫子!我算认识了你……”


“爹!”孔显掏出手枪,顶上子弹,“结果算啦!”


孔秀才使劲吞回一口气,摇摇头:“我费这么大工夫,为要这半个人一口气?这么便宜了他!哎哟……”他吸了口冷气,一招手,孔显、于之善、于令灰凑上跟前。他低声说:“我得回去找鬼见愁治伤。显二,你负责巡查各个通村的山口、路口、河道,伏兵没我的命令不准撤。令灰、之善,这里交给你俩管着,把瘫子吊一气放一气,给他水喝让他吃饭,晚上放火——当心,不要烧死他。招不来于震海和姓共的,我算输给他们啦!”


于世章在半空中,望见包着伤的孔庆儒骑上马,在管家的扶持下,带着几个兵,走了。老人禁不住破喉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区长大人,联庄会长老爷,秀才先生!你怎么狗一般夹着个尾巴跑啦!孔庆儒!有种的你留下,再较量几个回合,见识见识共产党员的老子是个什么样,掂量掂量穷人的骨头有多少分量……”


马上的孔庆儒,生怕赤松树上的于世章会飞扑到他背上似的,脊梁一阵透凉,头不敢回,催万戈子打马快跑。


然而,于世章不但根本飞扑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又昏迷过去了。但是,一当阵阵松涛将他摇醒,他吸上第一口带松油香味的氧气,那怆壮凛烈的呼声,又震天撼地响起来:“亲人们哪!仇敌不死心,别中了鬼计啊……穷哥们哪,记住仇啊!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啊……”


(冯德英文学馆)


两只雪亮的大眼睛,涌出粗大的泪珠,在黑暗中闪烁着火一样的光芒。


远处——黑暗笼罩的平原上空,窜跳着血红的火苗。那夏夜的南风,掠过平川,阵阵吹到离赤松坡五里路的北山上,高亢悲壮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亲人们哪!别出来,孔秀才有伏兵,不要中奸计啊……”


“……穷哥们哪,记住仇啊!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啊……”


伏在山岭上泪眼眺望的于震海,右手攥着发抖的匣子枪,左手抓进坚硬的黄砂地里。风声,喊声;喊声,风声。震海再听不下去,陡地跳起身,向山下斜刺地冲出几十步,身子撞到一株树干上。他手扶着树,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抱着树,使劲地抚摸着,擦掉了树干上的残皮,头顶在那赭红色的赤松树身上,仿佛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赤松,他从小在赤松下,听着皮肤和赤松身色一样的父亲,严慈地管教他,告诉他,应当爱谁,应当恨谁;应当怎么爱,应当怎么恨;对谁要软,对谁要硬;应当怎么软,应当怎么硬……


震海轻轻松开抱赤松树身的手,无声地啜泣一刹,转回身,拖着铁打一般的双腿,一步千斤,向山上走。走着,走着,他呼吸短促,全身收紧,飞奔着,一气跑上顶峰,回头向南瞩望。


残月如钩、繁星密布的夜空,那赤红的火光,影影绰绰,混在天际的群星之中,像是一颗明星在燃烧。山顶上的风更强,那激越的呼声更高:“……记住仇啊!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啊……”


震海左拳猛击胸膛,咬咬牙,挥着手枪,飞奔下山。那乱石,在他脚前脚后,跟着滚动……他已冲过刚才抱过的赤松树几步远,骤然,像是有人猛拽住他的身子,他锥子扎地似地停住。他渐渐地回转身,端量着那株强劲地挺拔在群树中的青森森的赤松树。他面前又一次出现父亲的身影,父亲的脸色……父亲,现在的父亲,不光是他这个穷石匠的父亲,更是一个共产党员的父亲,他又在严慈地告诉他,应当怎么做,不应当怎么做……


风声。喊声;喊声,风声。


震海默默地站着,听着,良久,不曾动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震海擦擦眼睛,向南紧望:只有星星没有火光!他焦急地侧耳细听:只有风声没有呼声!震海浑身寒栗,转身向山上跑,奔上峰顶。站到岩石上,紧张地向南天寻视:血红的火苗又在星斗中闪熠;悲壮的呼声又在风中传播:“穷哥们哪,记住仇啊!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啊!”


于震海——石匠玉——共产党员,就是这样地过了这一夜的!


拂晓前夕,火光敛迹,呼声消失。


震海颓然地坐到岩石上,耷拉着脑袋,如呆如痴。当天亮后,他哥于震兴寻找了他一天一夜,在这发现了他的时候,震海迷惘地望望哥哥,问:“你来做么?”


震兴抢上前,气急地说:“从桃花沟打听着寻到这,你还装傻!惹祸精,你还不快走!”


“到哪去?”


“快回家救爹啊……”震兴泣不成声,扯起弟弟就拖,“孔秀才领兵到咱家,要害爹!你回去,他就饶过爹啦!”


震海挣脱哥哥的手:“我回去他真就饶爹吗?那他为么要害爹?” 


“惹祸精,都是为的你啊!难道你为自个儿保命,就见爹死不救!”震兴哭着用头撞弟弟,“咱爹为你我受了多少苦哇,自古以来唱本上也少有的啊!到老又不得好死,你个狠心崽子!今儿你不回去,我就跟你拼命……”


震海两手按住哥哥,心痛如焚地说:“哥,你好糊涂!要是我死能救爹的命,我眼毛不眨去替身。孔庆儒这老奸贼,是要的鬼花招……”


“你胡说!当了共产党的就不要家啦!孔秀才亲口答应,你回去,全家无事。你快跟我走,晚了,爹没命啦!”震兴揪住弟弟不放,拉着下山。


震海激怒地问:“是孔秀才叫你来找我?” 


“是他。回家给他磕头……”震兴死拉住震海不放手。


震海把手猛地向外一抽,震兴撒开手,仰身跌到地上。震海又气愤地问:“我隐约听说你和小白菜沾上,当真?”


震兴爬起身,愤然道:“反正我问心无愧,比你当共产党连累一家人强!”


震海边说边逼近哥哥:“好啊,你这个孝顺儿子!口口声声你救爹,爹被仇人残害成瘫子,如今又大火烧身,你还和孔秀才族上的寡媳妇近乎……”


震兴急红了脸:“你不知道内情,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你不听爹的话,血泪大仇不记心,腿软得像面条,动不动就给害人的东西磕头下跪!你这不分黑白的软骨头,我替爹教训你!”震海步步紧逼哥哥。


震兴望着弟弟铁青的脸,冒火的眼睛,不由得步步后退,一边说:“我为爹为你为一家好,你翻脸咬人……”


腾地一重拳,打得震兴半个身子麻木。老实的雇工,身子往后趔趄着,那红肿的双眼,愠怒而悲哀地盯着他从小抱大、比他小九岁的弟弟,他那高壮的躯体,站在巨岩上,一手卡腰,一手攥拳,敞着怀,腰间的手枪乌亮,居高临下,威武凛然地对着哥哥。震兴退出去几步远,泪水盖满了脸。他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着去了。


望着哥哥的背影,震海禁不住一阵酸楚掠过心头,他向前追赶了几步,想叫住哥哥,耐性地开导开导他……但是,他马上又刹住脚,打消了这个念头,向东北方更高的山峰攀去。


(冯德英文学馆)


群峰重重的昆嵛山,在夏季早晨的晴朗的蓝天下,绿得透明,青得耀眼。那翠绿的青草,娇青的桲萝丛,苍葱的赤松林,铺盖得地皮影儿也不见。陡峭的山壁上,那丛丛的山里红花,长圆形的薄薄的粉红色花瓣,鲜润妍丽,一片一片的,宛如挂扯开来的一幅幅彩绸。所有的植物叶儿、茎子、瓣儿,都有露珠滚动,生命力显得格外的旺盛。


震海大步流星地跋涉在去丁家庵的山路上。当旭日的霞光刚涂上烟霞洞的山峰,从山口上迎面跑来三个人。那正是李绍先、丁赤杰和毕松林。最前面的绍先,抢上来拉住震海的手,急切地问:“世章叔怎么样?我们知道晚啦!”


赤杰拉住震海另一只手:“我和先子都去了牟平,才碰上老毕……世章叔怎么样?”


震海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张开两臂抱住两个人,失声痛哭!他们三人,紧紧搂着他,个个流热泪……


绍先吩咐毕松林下山,打探情况,回来报告。他和赤杰,劝住震海,问他夜里看到的情景。震海没有说几句,又哽住了。绍先看着震海被乱石碰破的鞋,树枝划破的衣裳,露水湿遍的全身,一下苍老许多的面容……他无限感慨地说:“玉子!你熬过这一关,不容易啊!人,眼瞅着自己的老人活活火烧……你,我的好同志!”他又抱住了震海。


震海泣声道:“若没在党,我怎么的也要拼了啊!”


赤杰抽出腰上手巾,给震海擦泪水:“拼了,对不起世章叔!”


震海匆匆几把擦干泪水,愤懑地说:“眼见敌人逞凶,今天这里抓,明天那里杀。先子,得想法子对付啊!”


绍先道:“眼前,咱们的组织是在发动群众聚积力量的时候,还没有武装,不能公开打击敌人……”


“那我们成立个小武装!”震海迫切地要求,“暗里和敌人斗,也好啊!”


赤杰说:“这倒是个办法,先子也一直在想这个事。”


绍先沉思了一会儿,说:“等特委研究了再决定,咱们先商量商量……”


三个人坐到山泉旁的岩石上,边谈边等毕松林。


过了一会儿,飞毛腿毕松林奔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个篮子。三个人见了这熟悉的细柳条编的山菜篮,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绍先问:“她在哪?”


“她来啦!”老毕向山下指着。她,头发凌乱,满面泪痕,满身血斑,正被江鸣雁老人搀着,穿过青纱帐,一步一步登上山来。后面跟着宝田,他抱着孩子——竹青。


绍先、赤杰、震海一齐迎下去。绍先和赤杰扶住桃子。桃子感激地朝他俩凄楚地微微地点点头,哽哑地说:“你们,都好……”


绍先和赤杰,都说不出话,只顾吞悲饮泣。


震海怔在媳妇面前,直直地看着她。


桃子转过头,望着丈夫!望着丈夫!望着丈夫!她,没有泪水,没有哭声。一天一夜,她泪已流干,嗓子已哭哑。


震海颤声说:“你来……”


“我来找你!”桃子沙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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