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二人,执行两个不同的任务,能不约而同地相会在一个地方,实在是个巧事,是个喜事。
小菊扑到桃子胸前,抱着她的脖子,跳着脚说:“二姐啊!你怎么也在这儿呀?这么好,这么巧!你怎么来的?”
桃子顺理着小菊的乱头发,欢喜道:“先说自个儿,你怎么来的?”
一个细高个、圆平脸的女子,端进饭菜,边向炕桌上放,边笑着说:“先别说,吃着饭,一边吃一边说。”
小菊放开桃子,帮着她摆筷子,说:“素香姐,你做么好吃的招待客呀?”
崔素香笑道:“客?你还是客?你姐是客,你呀……菊妹,今儿我做了两样我们朝鲜菜,你可别怕辣;桃子,你也别嫌甜哪!”
“咦,有谁还怕甜的?”小菊道。
“她呀,吃惯苦啦,对吧,桃子?”
“对不对,不都叫你说啦?素香姐——”桃子微笑着说,“看你又瘦啦,快坐下,俺们自个儿动手……”
素香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个四合院的东厢房,院内都是些工人、店员,特委随起义队伍撤走后,她留下来在这工作,隐蔽在一个同志的大姐家里,这大姐白天在外帮人洗衣,做饭,是个苦命的寡妇。
三个女子吃着朝鲜味道的饭菜。桃子告诉小菊,她是奉组织的指示,来威海取这里党组织买的和收到捐献的一批治伤药品的;还有个任务,一直挂念着萃女,为什么还没从威海出来,组织上要她来打听一下。
“打听到没有?”小菊问。
“没有。俺在她嫂家洋楼门前,敲了半天才出来个看门闺女,说那个女的早不在这里了。再问她,她就摇头,把门关上了。”
“起义军往外开那阵子,萃女怎么不和她哥一块出去?”小菊问。
素香回答道:“这个我知情。起义的当天晚上,萃女还来找她哥了。她说,她嫂还是不转换心意,丈夫要抗日,她就和他分离。杨更新叫萃女不要再理会她媳妇,回乡下去。萃女说她嫂一直和颜悦色地待她,她不忍心这么闪开她,再劝一劝,兴许她能想得开,过几天她再陪她来找他——多数女人的心软呵,又是对自己的丈夫。”
姊妹俩都默然了。住一会儿,小菊问:“那萃女能到哪里去呢?她是个能耐人,还会丢了不成?”
桃子神色黯然地说:“不会丢吧?我吃了饭再去打听,非打听个水落石出不可。”
素香说:“小菊,快说,你怎么来的?”
小菊说:“俺跟起义军在崔家口一带闹宣传……唉,素香姐、桃姐!听说日本兵这几天要占牟平城,咱们起义军正在那练兵,想计策,理琪同志说,要去打哩!这不,得赶紧印传单,宣传胜利消息啊!”
“说你干么来的呀!”桃子催问道。
“俺不是说了吗?”
“说么来?”
“来买油印用的纸、墨呀,好印传单哪!两个姐,俺昨儿叫菊花岭联络员去交换情报,县委负责人告诉俺到素香姐这来,交给她三十元经费,再托她帮着买这些东西回去……”
饭吃完了,三个女子也谈好了时间安排。午后桃子继续去寻找萃女的下落,崔素香和小菊去买好油印用品,再去帮助桃子找人。明早姊妹俩离开威海卫。
当然,寻找萃女是毫无结果。萃女和于震兴的去向,只有大海知道了,它那容量宽宏的怀抱,没有把他们推上岸来,遂了他们的意愿,把他们带进无边无底的太平洋里去了。对于这对夫妻的命运的结局,事实真相,连死者本人,也不完全明白,更不用说局外人了。唯有一个人,杨更新的妻子最明白,然而她是会把谜底带进泥土也不会吐出一个字的。
这位长得姿色、才干出众的商会头子的大小姐,内涵的本领也是超群的。她不露声色,温良雅静地对待萃女,实际上,她把这个小姑子恨得咬牙切齿。是这个风韵俏丽的女人,来她家几天工夫,把大青蜓和她开洋行的父亲几年笼络住的年轻有为的丈夫,拉到抗日阵营。她丈夫和她父亲要把财产发得更大,成为威海卫的最显赫的家族的指靠,成为泡影了,她丈夫跟共产党走了。如果再和这样的丈夫保持关系,不但日本人来了靠不上,生命财产也不保了。大青蜓极度的仇恨,恨共产党,恨抗战,恨孙玺凤,恨杨更新……最后,把一切仇恨集中到一个女人身上:这个戏子出身,使她对女人百般挑剔的大弟弟都着了迷的小白菜,祸端都起在她身上。
公署里起义的当晚,好心的萃女去找她哥,没有听从杨更新的劝告,怜悯心使她决定留下来,规劝、陪伴嫂子。可是,萃女哪里知道,她离开住宅的时候,大青蜒已经下了决心,她要在她身上进行报复,痛快地报仇。本来,她想等杨更新跟起义队伍一走,她和大弟弟设下圈套,叫大弟弟占有萃女,玩弄够了,卖到大连当妓女去……就在此时,于震兴出现了。
大青蜓这几天才知道萃女苦恋着个共产党员的长工哥哥。这是萃女这次从乡下回来,为了打动大青蜓,才把自己和震兴的关系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她,当时大青蜓听了还落了泪……可是,鬼精的大青蜓,从于震兴一来就向她试探萃女的近况,几句话就发现他对她怀着深刻的猜忌……
心里美的“百事找”,哪里是口蜜腹剑之人的对手!一切假话根据需要,现编现说就行了,从未见过男女一块如此洗海澡的佃工。哪里还分辨出照片是从合影上剪下来的……
当时全楼只有萃女和佣人俩人房里有灯光,实际上没灯的房间还有人。大青蜓巧妙地使震兴相信了她泼到萃女身上的污秽,然后哄骗幼稚的女佣回娘家了。其实她躲在萃女房间的隔壁,听着他们的动静,如果于震兴被萃女软化下来,她马上把放进毒药的茶水、点心送进去;此计再不成,明天起义队伍一离开,威海卫的天下她父亲就能说话算一半,通共窝匪的小白菜和于震海的哥哥一起活动,罪名也够了……
聪慧一世的小白菜,临死前只知道自己身在狼窝;老实一生的于震兴,在静等着海潮将他和她的遗体卷走,还认为自己的妻子是有过错的,只是她还是爱他的,即便不爱他,他也不该害人啊……
当事的死者如此,害人的凶手不露痕迹,别人怎么能了解内情呢!
桃子那习惯警觉生活的眼睛,一下儿发现上午来过的小洋楼的门口,有两个男人在徘徊。她立时停下脚步,正好有位老太太挽着篮子从坡路上下来,她装作熟人似地凑上前,和她说着悄悄话,相伴着通过了洋楼门口……
夜里,四个女子结结实实挤在一铺小炕上。有个同志来告诉崔素香,日本兵昨天开到牟平城,威海的公安局、商会,加紧了亲日反共活动,要她提高警惕。她们商定,明天一早姊妹俩就启程。
出乎意外,早饭后,桃子和小菊带着两个结实的大包袱,桃子手里还提个山菜篮,走到离西岗区口不远,只见出市的人被岗哨堵了回来。再一看,平时两个警察站岗,今天增加了四个,还有个小头目在带班。被赶回来的人说,出去要公安局的通行证,还要搜身检查,有可疑物品,连人带东西押走。
姊妹二人倒吸一口冷气,她们不但没有通行证,有通行证也不行,就这些东西也会被马上识破的。两个人只好往回走。桃子边走边寻思着说:“来时叫女的来,为的使敌人少起疑心。不想,城里变得这么快……”
小菊道:“怎么办?要么回到素香姐那里,再想法子?”
桃子说:“实在不行,只有找她……找她也是个为难的事。再说,咱起义军要和日本兵打,准打得苦,还不急着用药?打胜了,也得快把消息传出去,用纸也急啊!”
她们回到市区边上的一条河道处。这里没有人家,是一个打谷场,一块葡萄园。天阴得沉沉的,雾气灰蒙蒙的,下起雪花来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大冷天,这么早,没有急事,谁上路啊!被岗哨堵回来的,也是几个出去作买卖的人。
这时候,从市区出来一辆大车。大骡子驾辕,赶车人跟着牲口走着。车上坐着一个人,袖着手,低着头。
桃子、小菊和大车相逢了。桃子立时认出赶车人是赤松坡的铁匠,宝田、宝川的父亲刘福。她“嗯”了一声,刘福一侧脸,也认出了桃子。桃子刚要张嘴,刘福“嗯”了一声,向车上示意。桃子一看,车上坐的是赤松坡村长、地主坏地瓜于之善。她急忙闷下头,和车擦边而过。
小菊问:“二姐,车上是谁?”
“坏蛋坏地瓜!”
小菊道:“那快躲开他……”
“桃子。”有人从后面叫。
她们一回脸,见刘福跟过来了。那大车停在河道里。桃子问:“大爷,你别顾俺们……”
“没事。”刘福说,“坏地瓜喝醉酒,睡着了。这老小子,前天雇人赶来威海办货,我为打刺刀缺钢使,和江老师商量,跟他来了。昨儿到的,装了半车布匹,我买了三百斤钢。他妹夫是警察队长,听他说日本人来了,郑维屏升市长,他升局长,请了一宿客.老小子也喝醉了,可他急着明天赶回去过正月十五,卖布发财,一早就叫我上路……你们是不是想出去?”
“俺们出不去。岗卡得紧了,大车能出去?”小菊问。
刘福说:“这个还用愁?他妹夫不叫醉倒了,还要来送他呐,早给了他出去进来的通行证,谁还敢挡他的车?”
刘福诉说的同时,小菊的细眉黑眼皱了皱,眨了眨,向桃子做了个上车出去的动作,桃子点点头。她们和刘福一起来到大车跟前。
坏地瓜安坐车上打呼噜流口水。刘福把她们的两包袱东西绑到车后部。小菊灵活地蹿上车辕。坏地瓜的手枪斜背着,皮套压在大腿底下。小菊伸手去扒开他的腿,打开皮套,将枪掏了出来。不想,她身子一扭歪,左手抓住了坏地瓜的三开棉帽子,把他拉了个趔趄,坏地瓜忽然醒了,瞪着眼,吃惊地问:“干什么的?”
“你说呢?”小菊用手枪指着他。
坏地瓜的酒劲睡意全飞了,举起了手:“断道的!女的也干这个……”
“胡说些么?老邻居啦,你不认得?”刘福道。
桃子来到面前,坏地瓜一见,忙道:“你,是你在这!你先前的男人教训过我……我抗战,抗战到底!”
桃子说:“那顶好。你就方便方便,俺们搭你这个顺路车吧。”
坏地瓜连声道:“这个——行,少要点车钱——不要也行。”
桃子也上了大车,坐在坏地瓜身后。小菊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枪,从她的袄襟底下伸出去,枪头正顶着坏地瓜的右腰眼,他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生怕枪响了。其实姊妹俩谁也没打过枪。桃子拿过丁赤杰的手枪壮过胆,这支德国造的马牌手枪还没见过。刘铁匠能把铁轨打成针。可对这巴掌大的小玩艺毫无办法。况且,枪膛里还没有上子弹呢。
大车起劲地向岗卡上滚动。桃子在坏地瓜的背后说:“到了岗上,就说俺们跟你一块的。出来走亲戚的,你要是使坏……”
“不敢,不敢!”坏地瓜忙说,“你们尽管坐稳当,连车都不用下,带岗的都是俺妹夫手下的,谁也不敢多说咱一句话……”
过了威海西岗,是海滩边上的平坦大道,车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出去十多里。两姊妹都舒了口气。于之善啼嘘着朝天鼻,哭唧唧地诉说他过去对乡亲们干了许多坏事,对不起刘铁匠和桃子两家,都是他姐夫孔秀才出主意叫他干的,他现在愿意为抗战出力,求她们别打死他,打伤他。
刘福道:“你想出力抗战?你昨儿还和我说,眼见着是日本人的天下啦,石匠玉闹抗战欢不了几天。孔秀才要当文登县长,和日本大官平起平坐。来时说好俺白给你赶车,你帮俺捎钢回去,你昨儿就赖了,说我是给你抗战村长出的官差,捎的钢要三七分。这会儿你又变啦?”
坏地瓜急忙说:“唉唉,大兄弟!我那是——喝醉啦,满嘴放臭屁的话,你也信?咱如今要说讲统一抗战的话……”
“统一战线不能光说,得老老实实地干。”小菊教训道,“只要你现在参加抗战,从前的罪可以不算账;要不,还留你活到这时候?”
“是,是!老实,我老实……你把枪头远着点……”
敌人离得远了,只坏地瓜一个人,他不老实也怎么不了。小菊把手枪递给了桃子,跳下车,跟着车小跑,她的脚冻麻了。
车走着,她们和刘福说着闲话。刘福一下想起件事,说:“桃子,我还忘说了,前些时震兴来威海交给我一个包袱,叫我当面给他兄弟,我一直没有碰上震海。你见着震兴没有?”
“震兴哥哥回来啦?"桃子惊异地问,“他多会儿来威海的?"
坏地瓜抢言道:“年前,就是闹起义的那天……”
“你胡说什么?”小菊呵斥他,“你又不老实啦!”
刘福恍然道:“对,对,他不是胡说,他也见来着,震兴跟他搭伴走的。”
桃子对着于之善问:“你说实话呀!”
“他说他要到威海市找女人——嗯,小白菜,我正好去威海办年货,路上碰上,一块来的。他原说好回来还一块走,帮我推大车……等了两天没见他找我,害得俺和外甥回来路上好受罪,那小子身子不孬,回家病了,他妈还找上门要药钱,真不像话,这哪叫亲戚?真气人……”
“俺震兴哥的信息你再一点没有啦?”桃子追问道。
“没有啦,没有啦。”坏地瓜低下头闭住嘴,心想可别因为他为了拉个白干活的人推大车,编排萃女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出了岔子,惹火烧身。
桃子又增加了对于震兴的命运的担心。
(冯德英文学馆)
大车来到戚海和文登交界的三岔口,地名三家夼。这里有三家开小饭店的,远处来往过路的,邻近打柴拾粪的,好在这里歇脚吃饭,喝水,聊天听传闻。时间已经过午了,她们和刘福商量在这儿吃口干粮。于之善老实了一路,桃子和小菊在上茅厕时商议,吃了饭把她们的东西拿下大车,再教育、警告一番坏地瓜,把手枪也还给他,放他和大车回家去,刘福暂且到桃花沟躲几天,看形势再说。
坏种瓜讲了半天价钱,多要了饭店半碗白菜汤,和刘福蹲在大车跟前吃粑粑。
两姊妹正围在饭店灶间烤火,喝热水,吃崔素香送的火烧,忽听对街房间里,有个粗壮的男声,在述说起义军攻打牟平城的故事,门里门外拥着十多个人,她们立时把注意力集中过去了。
只听那男人说:“……日本兵简直不把国民党兵当活人看。前天他们坐着汽车开到牟平城,随身带着他们委派的汉奸县长宋健吾,还有公安局长、秘书一堆大小汉奸。日本兵在县政府大门口,把两挺机关枪一架,那原先的县长蒋健章,平常对老百姓吆五喝六的劲头,一下吓没了,腿肚子转了筋,恭恭敬敬让了位,住到旁边,等日本兵吩咐新‘差使’。东洋鬼子帮着伪县长收拾起一批伪军和商团,就开着汽车,耀武扬威,回烟台去了。
“小鬼子喜欢得太早了。咱中国不只有国民党,还有共产党;不只国民党有兵,共产党也有枪。咱们三军为的是抗日救国才打起旗号的,趁鬼子和汉奸卖国贼脚跟没有站牢靠,狠狠揍它一顿,鼓鼓老百姓的抗战劲头,杀杀日本人、舐它腚眼的人的威风。
“打牟平是咱三军一大队,加上特务队的人马干的。三军司令理琪自个儿领的头。这可是打日本、汉奸头一仗,只能胜,不许败。为着打它个冷不防,咱的八十多人马,昨傍黑从崔家口动身,避开大路走小道,曲曲弯弯,像条大白龙!为么像白龙?每人左胳膊都戴白袖箍。为么?夜里识别是自己人嘛!就这样,和风刮的一样快,一直跑了九十多里,天一亮,就来到牟平城下了。
“你们谁去过牟平城?有去过的。它在咱西面,一百多里地,从南面昆嵛山往西瞅,山的尽西头,隔着条大沙河,就是牟平城了。这个城池有来历着呐,明朝时候叫宁海州,再早汉朝称车牟,三国时候……古东西,咱不去管它了。城北几里有养马岛,靠着海,西北六十里是烟台,顺着海边的大道,从烟台往东去威海、文登、荣城、石岛,到咱东面这块地场,非得路过牟平城不可。为这个,自来谁占烟台,必得牟平,烟台下雨,牟平必刮风。它是个老城,倒不算大,衙门坐北朝南,占着大街中央,县政府就在这里头。城墙老厚老厚的,围得结实,早就有铁打宁海州的名气。
“兴许那汉奸县长、一伙大小头目,以为城是铁打的,又有东洋爹在烟台有兵舰、汽车、飞机大炮撑着腰,城里有一百多伪军、商团和警察,还有谁敢来搅闹他们的黄金梦不成?他们晚上张灯结彩,喝酒吃菜,庆贺完当官发财以后,都上炕美美地睡大觉了。直到咱们的队伍,跟着侦察员从三个城门攻进来,消灭了一百多名商团和伪军,把这些日本人养着的肥猪、走狗从被窝里拉出来,他们还在梦里,以为那打仗的枪响,是放鞭炮呐!
“县城可热闹翻翻啦!牢房里放出好些抗日的好人,住家的都上了大街,又唾又骂那些还只穿着贴肉小衣裳的汉奸、走狗,他们跪在冻地上,直打哆嗦,又冷又害怕呐!咱起义军的特务队长,领着头喊口号……有人满街贴标语,都是抗日救国的意思的。
“接着就召开公审大会,把宋健吾几个汉奸卖国贼,当当几枪送回老家去了……
“哈哈!就半个头午工夫,打了这么个大胜仗。往后啊,日子长啦,那胜仗啊,就老鼻子多啦!”
听众响起一片欢笑声,兴奋地议论着,随着他们各奔自己的地方,起义军攻克牟平城的胜利消息,也就不胫而走了。
人们散开了,小菊眼尖,说;“那不是毕大叔?呀,才说胜利消息的人,是他啊!”
桃子说:“他非参加起义军不可,当了侦察员……毕大叔,毕大叔!”
毕松林放下水碗,走出小店,冲着桃子和小菊,笑着说:“你们也在这儿。”
“俺们去戚海来……”桃子说她们的情况,又道,“毕大叔,咱起义军打得这么好,真喜人!你来得这么快……”
“傻二姐,大叔不是飞毛腿嘛,比汽车还快哩!”小菊说。
毕松林摸摸黑胡茬茬,笑道:“我的腿再快当,也飞不起来……我是坐着自行车‘飞’来的——咱得了好几辆自行车,理琪司令叫会骑的侦察员分头传告胜利消息,我顺便让人带到这。”
小菊问:“你也来传消息?”
毕松林见没有人在跟前,便小声说:“我到南面找震海的二大队,告诉他们一大队打胜的消息,转告上级的话,要他们准备集中西上。你们歇着,我得赶路了。”
桃子把火烧塞进他背的小包袱里。转眼间,毕松林就消失在山那面了。
小菊看着他的后影,说:“多好的老人!真是飞毛腿……二姐,理大哥应许俺,队伍要西上,俺就参加走了。你说先对不对爹妈说呀?”
桃子一怔,沉吟道:“先说有先说的好处,不先说有不先说的道理……”
小菊急了:“看你,和大姐差不离了,没个痛快劲。到底怎么着好呀?”
“让姐姐想想再说吧……咦!”桃子忽然扬起头,寻视着,“大车呢?”
“啊!”小菊也一惊。
刘福从店里出来,也不见了大车和于之善,气恼地说:“这个老小子,方才他叫我进店给牲口提点水喝,怎么……”
“听,没跑远,骡子铃哨响!”小菊从桃子的山菜篮内抽出手枪,撒腿朝西南去的大道追。
桃子和刘福也跟着跑上来。
坏地瓜于之善趴在大车上,用鞭子打着骡子,顺着丘陵中的大路猛跑。
如果于之善得悉桃子和小菊在三家夼茅厕里商议马上就要放他的决定,他就不会逃命了。实在说,坏地瓜并不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如今是抗战时代,于震海就没把他杀了,孔秀才也好好躲着的。无奈,作贼心虚,偷人胆怯,他心里有病,他的大车上布匹底下,藏着一麻袋子弹,这是郑维屏捎给干亲家孔庆儒的,还有一封密信藏在他怀里,不用问,是谋划如何投靠日本人,对付共产党老百姓的。于之善本不愿捎子弹捎信,怕路上出了差错,可又一想不会有差错,他身上没有贴汉奸两字,谁会对他怎么样?大白天,走大路,身上有枪,劫道的也不敢下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孔秀才会给他重重路费,白得一支崭新的德国造的马牌手枪,卖出去也得十几块大洋……不想,上路就不吉利,碰上了两个带色的闺女。坏地瓜愈想愈怕,叫她们查出底细,当汉奸办了……逃,只有一条路,逃命吧!
坏地瓜的隐情两姊妹当然不知道,他要是单身或者不赶着他自己的大车跑了,她们也不追了。恰恰是,她们的宝贵的油印用品和药物在车上包袱里,不索回来怎么行呢?追,拼命地追!
小菊顺着弯曲的山间大道,撒开丫子跑。
恐怕姑娘长这么大,还没有这样飞速地奔跑过。泥沙路上一层薄雪,打着滑,她不管;拐急弯碰到路边石头上,碰得脚疼,她不顾;飘着的雪花,迎着快速的脸击打,她不觉。她只听耳旁的风呼呼响,周身的雪山在打旋,向身后躲闪……
大车声响越来越大。小菊跑着转出一座岗,看见前面死命奔着的大车。她使劲地尖利地叫道:“站住!你站住!不杀你人,不要你东西!你站住……”
坏地瓜在大车上,扭头一看,带色的闺女追来了,耳里只听她喊的“站住”、“杀你”、“东西”……更慌了,向死里打骡子。一来是由于车上有上千斤东西,二来积雪路滑,又是山中弯道,再加上平时坏地瓜不舍得给骡子喂细料,到时候却逼它拉着木轱辘包着铁皮、又不是轴承滚珠的大车飞跑,谈何容易!眼见得后面的人追近了,坏地瓜发疯地语无伦次地喊起来:“来人哪!财主人家出来啊!抗日救国自卫团出来呀!共匪闺女是汉奸,要害我抗战村长啦!我姐夫是区长啊!谁救我赏一匹洋布啊……”
小菊带着不会使唤的手枪,迫着喊:“快停下!停下!再不听话,我放枪啦……”
坏地瓜二听,更慌了,正遇上爬坡,他使劲打骡子,鞭杆打断了,他用脚朝骡子屁股狠踹……万幸,大车总算爬上了岭口,这里下去是个半里长大斜坡,大车下去一溜风……
小菊也气喘吁吁费力地跑上岭口,她上气不接下气,刚要冲下去,面前的景象使她愣住了。
木轮大车顺着盖着薄雪的冰冻路面的大下坡,疯狂地颠簸着,飞也似的奔腾着,黑骡子跳跃着往前冲,坏地瓜跪在车上惨叫:“啊!啊!救命啊……我没命啦……”
哗啦啦一声响,大车、牲口、人一齐翻进了路边的沟壑。
小菊的双手,忙捂上了眼睛……
当桃子和刘福赶上来时,小菊还坐在岭口上,没有缓过气来。
他们看着下面翻着的大车,一切明白了,刘福奔了过去。桃子蹲到小菊身前,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猪皮底、黑粗布帮鞋,心疼地说:“看把你累的,脸和雪一样白……”
“歇一会儿,就上来血色啦……咦,你拿的不是俺的鞋?”
桃子已把妹的左脚扳过来,白粗线袜子成了泥团团,给她擦着泥沙,穿着鞋,说:“自个儿跑掉的,都没觉着?看看,你这头发、汗水加雪水,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身里面也湿透了吧……快让姐搂搂,别凉着啦!”
“哪能?俺也不是泥塑的,见水就瘫了。二姐,你快去看看,坏地瓜摔成么样了。”
“那好,你在这儿歇着。”
“歇么?俺猜那坏地瓜一准摔得不成形了,怕见了脏样恶心。把他盖好,就叫我……”
的确,坏地瓜和他的大车、骡子一样,都摔得七零八落了。刘福和桃子用块盖货旧布,把坏地瓜的尸体盖好。
小菊走上来,蹙着秀气的细黑眉毛,沉思良久说:“坏地瓜明明知道咱不害他,俺又赶着喊了,他为什么不顾死活地跑呢?”
桃子道:“我也这么寻思,莫非他有怕咱们的东西?这样的人总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
“你们看,这是么?”刘福在整理翻车的东西,“一麻袋货,子弹!”
“这老坏种,敢情运子弹打咱们的!”小菊气愤地说。
桃子道:“只有子弹?他妹夫是郑维屏的人,郑维屏和孔秀才是干亲家,会不会有别的鬼花肠子?”
小菊突然走到坏地瓜的遗体旁边,动手要掀盖他的布。刘福说:“我来吧,闺女,怪脏的……”
小菊别过脸去,说:“大爷,仔细搜搜,里外的口袋都搜搜……”
没等她说完,刘福就把郑维屏捎给孔庆儒的信,摸出来了。
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得很结实,写着孔庆儒亲启。里面就一张纸,钢笔写了几行问候的话,下面署名是郑维屏的字号。小菊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内容能看明白,这用不着像对待玉水的信那样,每个字都想认识,理琪还主动给她标上拼音字母哪!
桃子听说信上没写什么,也就放了心。可小菊拿着信,眉头不舒展,眯眯着黑眼睛,望着西面的雪山,耳边响着路旁河沟冰下山泉叮咚的潺流声……陡地,说:“二姐,来。”她先奔到河沟:“来呀,把冰砸开,砸开……”
桃子砸开冰,小菊将信纸在清水中润湿了,明矾写的字迹出现了。小菊一面看一面琢磨,反复看,反复考虑,总算把意思弄懂了:“这是郑维屏告诉孔秀才,叫他别跑到威海来,这几天文登县的丛镜月和石岛的王兴仁,集合起四百多人的队伍,预备在孔家庄北山的秦楚口南夼,打起义军二大队的埋伏。要他使劲配合,事成之后,日本兵来了,保举他当文登县长。”
“啊!”刘福一惊。
桃子说:“这些坏人,不干坏事一天活不成!”
小菊说:“信上还说,情报很可靠,三军要往西上,于震海的二大队在山南活动,这几天就会往西调,非走这条山路不可。”
“敌人知道的这么清楚!”桃子惊异地说,“准有人泄了密……”
“孔霜子死了,奸细不会绝。”小菊把信收起来,整理着乱头发。
桃子说:“得赶快想法告诉起义军……咱不知道他的准地方,到处找怕误了时间,可惜毕大叔刚刚过去了……”
“走了飞毛腿,还有大脚嫂呐!”小菊说着,立时变得严肃起来,“放心,这一路的联络站俺都熟,俺赶紧找,出不了明天早上,管保让起义军得到消息,叫孔秀才当县长的美梦,菜篮子打水一场空!大爷、二姐,你俩在这儿守着,山那面就有个联络点,我去找李大叔,他一会儿就会带着人来帮你们收拾。这个老坏地瓜,活没好活,死没好死。大爷,你买的这钢打出的刺刀,一准风快,看,钢还没成刀,就把坏地瓜的脑瓜砸成烂泥,俺宝川哥、二妞姐听到,准喜欢!坏地瓜当了汉奸,死了白死,东西没收抗战。你俩等着,一会儿就来人!”
桃子看着一面说一面扯衣襟、理乱发的妹妹,心里热辣辣的,她几次想说自己替她去,但感到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把篮子给小菊说:“妹,带上干粮,那枪也在里头……”
“不用枪,俺也不会放它。”小菊接过山菜篮子。
“壮壮胆子,也好啊!”桃子眼圈有些红了。
小菊把着姐姐的胳膊,笑出两个酒窝,说:“看你,还是当姐姐的呢,三年前,你对俺怎么来的?放心,俺山里来山里去,现成大脚嫚子,还怕翻山越岭!回去告诉爹妈,俺耽误不了到家过十五!”
小菊快步走了,挎着姐姐的菜篮,披着一身雪花走了。桃子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话,也禁不住联想到三年前她的这个小菊妹妹,同她作伴找暴动队伍时,一步也离不开姐姐,每句话都得听姐姐的;而现在,桃子觉得她和小菊换了位置,姐姐是妹妹,妹妹是姐姐了!
(冯德英文学馆)
在三家夼,毕松林宣传起义军攻克牟平城的胜利的时候,是公元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多钟,即的午饭过后,张家两姊妹和围听的人群兴高采烈的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牟平城南雷神庙,正发生一场悲壮的战斗……
这是牟平战斗的延续。
上午十时许,起义军在枪决了宋健吾几个民族败类之后,派走毕松林几个侦察员分赴各地向其余部队和党组织传达命令和战斗情况,教育释放了大部分俘虏,指定一个中队在城外通烟台的公路桥处警戒,其余人员,押着几个知情的俘虏,带着缴获的枪支、弹药等战利品,开到城南的雷神庙休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