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下》第九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春天来了。


一九三六年胶东的春天姗姗来迟,但,毕竟还是来了。


这里说的春天,不是时间的概念,按阳历,已是五月份,阴历  今年闰三月,已是第二个三月了,确切地说,是指的春光来了,春色来了,昆嵛山又被浓郁的春意陶醉了,露出它特有的千姿百态、黛眉雅妆。


苍葱的赤松树,不再孤单,它们身边的一簇簇椁萝丛,枝杆上绽开一串串毛茸茸的黄绿的嫩叶,娇翠如滴。盘根错节的各种山草,旧杈上抽出茁壮的尖芽,一场露水一层肥,简直是看得见地往上长。更有山坡悬崖上,不论是朝阳或是背阴,一行行、一簇簇的山里红花,紫红似火,抖抖闪闪,远近好看。而散落其间的青黑色的各种形状的岩石,当地人俗称石硼,显得庄重威严,坚不可摧。这一切,使横亘百里的昆嵛山,宛如一望无垠的翠绿如茵、点缀着花案的巨大的绒毯组成的海洋。这个时候,谁亲临其境,都会心旷神怡,大口吸气,眼放神采。


此时,正有一男一女,沿着山中溪涧的朦胧小路,从东向西迤逦而行。那女的,是小菊姑娘,身上还是那件褪了色的大姐好儿出嫁时穿的红袄,冬天她穿着还大,这时掏出了里面的棉絮,成了夹袄,仍不显得宽松,真是闺女过了十五六岁,像遇上适时雨的蘑菇,眼见着往上冒。那男子,就是理琪。他却和在威海庆和楼判若两人:分头变成了光脑瓜,上面扣一顶当地庄稼人常戴的"西瓜皮”帽,一身半旧的黑粗布裤褂,完全是个庄稼人的模样。


他们是从丁家庵往冯痴子的山庵去的。昨天,小菊从家里到桃子处送她母亲、伍拾子妈等桃花沟的人,以及为突击队和伤员送缝补好的、新做的单衣去时,正赶上桃子在准备迎接新来的领导人,和要来开重要会议的人们。其实也不外乎预备一些地瓜干,泡点干菜,剜一些好吃的山菜……小菊马上要回桃花沟,拉起她的闺女讨饭队伍,桃子挡住了,说冯开仁已在孔家庄哥家里寻法背点玉米面回来,如今又有了山菜,再用不着作那个难去了。小菊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呢?在这样大的事情上,无所作为,可怎么和小蓉那帮要饭的女友们说呀?一当她听说二姐要去丁家庵接领导人,叫她在山庵看竹青,小菊怎么也不干,以种种充分的理由,到底把桃子说得没话说了,终于让她跑上去丁家庵的小路。


小菊天一亮上路,二十多里山道,一溜紧走,离晌午还早,就到了丁家庵。她真想看看这个大凡她接触到的革命人没有不日日夜夜盼望的领导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像珠子?像程先生?还是像先子、赤子他们?但是,那领导人不在庵上。崔素香告诉她,他被高玉山伴着,昨天下午就下山去了,约好今儿中午回来。于是,小菊一边帮素香做饭,一边听这个朝鲜女子轻声慢语地叙说。她说,这个领导人来了十多天啦,先到天福山下一个叫沟于家的小村,在一位县委负责人家里住。一住下,他就找来各地的负责人打听情况,接着就有人陪着,没黑夜没白日地到咱各联络站、点去,和同志们见面说话,和可靠的群众拉家常……来丁家庵四五天,夜里高玉山和他出去活动,白天回来,挨炕没暖上两个时辰,到庵下泉水沟洗了头,要么找人来开会,要么就趴在炕里窗台上往本子上写字,再不就看书。那看书写字时,眼睛都快触到字上了。她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眼睛近视,过去戴眼镜,现时在乡间做地下工作,戴着眼镜敌人会怀疑,同时戴着眼镜老百姓不习惯,不好和群众接触。这近视眼镜要么老戴,要么不戴,戴戴摘摘眼睛更坏,也会留下印子,让人看出来。就为这,他索性不戴了。他是外省人,讲话有的听不懂,他就慢慢地说,轻悠悠的声音,挺舒耳朵的。崔素香又说,这个领导人在上海党中央干过事,还会“打电台”,又能说外国人的话。这次来胶东为着保存好随身带的秘密重要文件和能印字的机器,住在威海大客店里,成天和敌人碰面,一点事没有……


小菊听着,觉得这位新来的领导人,有的地方像珠子,有的地方像程先生,又有时候和先子、赤子相仿佛,有时简直像于震海……嗬,他谁都像,又谁都不像。真是个神奇的人呀!姑娘真想早见到他,和他说说话……然而,中午见到了,可还没看仔细,他就和高玉山、刘宝田、伍拾子一干七八个人,挤在厢房小草屋边吃饭边议论事。接着众人分头出门,小菊着山菜篮——里面有两只丁老成捉来的兔子,领着他上路。他只向她点点头,大概看也没看


清晰他的向导的脸孔,甚至连她是男是女也没分辨出来,因为小菊知道他是近视眼。他仅仅向她望了一眼,就跟他上路了。至于她想跟他说说话呢?瞧吧,走出丁家庵有二三里了,他还一直闷着头,一句话没有,像想心事,又像盯着路面上的石头,慢腾腾地走着……慢就慢吧,不怕慢,就怕站。哎呀呀,他索性不走了,坐在溪边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本子,又抽出支黑杆子钢笔,抵在膝头上,写一阵字,又把钢笔顶到下巴上,出开神了。


走在他前面的女向导,本来是几步一回头,这时见他坐下了,只得停下脚,等吧,谁叫他是领导人,自己是向导了呢?看看,他走路也在忙呐!小菊爬上路旁的高岩石,向四周了望,净是高低不一样的山峰,除了蚕场上有零星的放蚕人之外,什么人影也不见。这个季节,除了放蚕人,谁还到深山来干什么呢?柴没得打,觅山菜的女人、孩子,用不着进深夼来,农人们都在靠外边的山地、平川上,忙着下种、栽地瓜哩。那些坏人们,不是大队人马,也没有胆量敢进来捣乱的。就为这个缘故吧,桃子才放心地让妹妹来顶替她,完成这个小菊完全能胜任的任务。小菊当时也是用这些理由来说服姐姐的。可是现在,她却不这样认为了,她感到自己的担子很重,不能出一点差错:她护送的不是一般的共产党人呵!是个顶重要的领导人哩!


少女机灵地把近山远峰审视了一番,见领导人还坐在那里,她就找活干了:瞧,这里的扫帚花,淡紫色的花瓣刚刚张开,又肥又嫩,一串串的,顺手捋了一会儿,篮子就盛不下了。于是,她把两只兔子用棉葛藤绑好,空出篮子,继续往里采好吃的扫帚花,不大工夫,又满了。她扭头一看,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菊想叫一声,又怕惊扰他,也不知称呼什么好。她如今不是黄毛头上扎两鬓鬏的女孩子,脸对脸地对着金牙三子瞅他的大嘴了,而是背后有条柔黑的大辫子的大闺女了,不论走到哪里,都吸引青年男子的目光了,总不能喊他“领导人”吧?可除了这三个字,桃子和崔素香都没告诉她,这个人叫什么呀!怎么办?时候不早了,回去晚了姐姐他们要担心……有办法,小菊踩活了一块石头,脚向前一踢,石头咕咕咚咚滚到小沟里。


奇怪,他还是没反响,原样姿势坐着。不怕,机灵闺女还有办法,走到他面前,故意打个“阿嚏”。出乎小菊的意料,本想到他会立时抬起头望着她,她就装着不在意……但,偷偷一瞅,他仍是毫无反应。小菊的眼睛睁大了,黑黑的水灵灵的眼珠,专注地端详他。


他,这个领导人,原本方圆的脸形,因为两腮塌陷,成了瘦长的。嘴唇瘪瘪着,像老太太似的,眼窝向里凹着,闭上的眼睛却是向外凸出的。这眼球的突出,是长期戴近视镜子的结果,这个乡下闺女小菊当然不明白。


“妈呀,看瘦成这模样,脸色像蜡……”小菊心里叫道,抿着稍厚的红嘴唇,皱紧端庄的好看鼻子,瘦腮上的酒窝,一动一颤的,使眼泪没涌出来。“他睡着了!都是累的,熬心血熬的!让他睡吧,这不冷不热的天,青青绿绿的山,吸口气也是鲜的……俺放哨,让他睡吧,多苦的领导人!你睡吧……”


“咣咣咣咣……”突然,对面山上传来一阵高亢的响声。


理琪陡地站起来,右手伸进怀里摸出短枪,紧张地向四周观望。


小菊瞅着他,哧哧哧地笑,把刚才眼里的泪水都笑了出来。理琪茫然地看着向导。


“还不懂哩,不是响枪,是放蚕的,敲洋铁桶,吓唬雀的。”小菊边说边手指远处山坡的蚕场。


理琪少血的脸皮泛上血色,把枪收了,窘迫地摇摇头。


小菊忙去拾起他刚才起身掉落地上的钢笔和纸本子,揩去泥脏,双手递给他。


“谢谢。”


“你说么个?”


“谢谢你啦!”理琪把本子、钢笔收起来。


这回小菊的嫩脸蛋,腾一下飞红了,急忙低头跑到篮子跟前,挽起菜篮,抱起兔子。理琪赶了上来,说:“来,张小菊同志,给我一样东西。”


小菊一下愣住了。“张小菊”,还有“同志”,她长到十七岁多,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她啊!咦,他这是第一次见她,刚开始说话,怎么知道她的名和姓了呢?还有——


山村少女红着脸,躲开他来拿兔子的手,鼓起勇气问:“哎,你怎么知道俺的名,还有姓?”


“怎么,还保密?”他笑容可掬,声音可亲。


“嗯,不,俺还不是‘同志’,俺是同志的妹妹哩!”


“那好,我就叫你‘同志妹妹’吧!”


“嘻嘻,同志妹妹——还有把同志放前头的?”


“有。比如南方,就有叫‘同志哥’,而不叫‘哥同志’的。”


“咳,也好听!”小菊咯咯笑起来,“哎,你说话的口音,和俺不一样。”


“咱啦?”


“么呀?”


“我们河南说‘咱啦’,和你们胶东说‘么呀’,是一个意思。”


“嗬!你是河南人,可老鼻子远啦!”小菊说,不知什么时候,


她手里的两只兔子到了他手里,“哎,俺说……”


“你咱不叫我的名字?”


“俺不知道。”


“我叫理琪,是道理的理,不是李子树的李。”


“这个名?”


“原先我叫王其,我又把个‘理’字分开,加到上去了,就成了这个名字。”


“嗯。俺明白,是党里化名。俺对你这样的人,不叫名。”


“都叫什么呀?”


“有的叫大哥,有的叫叔。”


“那你就叫我理大哥,中不中,同志妹妹?”


小菊高兴地笑道:“中,中,中!”她像个小山羊,灵巧地跑上了一座山岗。


 (冯德英文学馆)


“……你千万别瞅这小沟流不起眼,它的根长在九龙池上面——九龙池,嗬,俺见过,就在西山后,它可比俺龙泉口的黑龙泉景致多啦。一拉溜里多长的大白石条,挂在山夼里,石条上天生九个大水池,那水,像水晶石一样透明,一个劲儿流。对啦,听说从前有九条龙卧在这里,如今不见了。对啦,有三个池子是在最陡的山洞里,山羊也上不去的地方,是天上的龙女来洗澡的地场。一天,有个放羊倌少了一只羊,他找哇找的,一下找到那三个龙池边上,看见一群仙女在池子里洗得正欢……哎呀,羊倌一下变成石头的啦!至今,他还站在那,都叫他羊倌石……你笑了,笑俺瞎说,是不是?反正俺没见着,听人说的,学给人听,信不信由你,理大哥,对不对?”小菊活龙活现地说着,不拘谨了,旁边的领导人,已变成熟悉的亲人了。


理琪畅快地笑着,拭把额上的汗水,饶有兴味地说:“别的不可信,那九龙池的美景你可说对了,它是昆嵛山的二十四大景之一。每年古历四月初八赶庙会——噢,你们这儿叫赶山会,赶山。”


“你这么快就知道啦?”小菊惊讶地问,不等回答,她又说,“还说这条小不点的河。它呀,一直流进东南面的晒字河。理大哥,你猜为么叫晒字河?晒,是晒东西的晒,字,是你刚刚用笔写字的字。你猜吧!”


理琪摇摇头,道:“快说给我听啊。”


“那是唐僧取经,过这河的当儿,正碰上发大水,把经书冲湿啦!他就蹲在这河边,把那经书摊开放在石头上晒,晒字……你又好笑?是啊,唐僧和尚的三个徒弟,顶数那孙猴子的本领强,怎么连经书都保存不干净?再说,唐僧打没打这走?为么走咱这山沟里来了?我看,大伙是穷疯啦,想过好日子,才编排出唐僧取经的故事,又说到过这来啦。对不对?大哥?”


理琪聚精会神地听完,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唐僧到外国去取经书倒是真事。但他取的那个经,救不了穷人的苦楚。只有咱们共产党取来的‘经’,才能使穷人过好日子,才是真正管用的‘经’,这就是马克思、列宁那些穷人的革命领袖写的书,合起来叫马克思主义。咱们就是要按这个主义去做。”


小菊用心地听着,没有说话,默默地向前赶路。


他们来到一座山跟前。这里有些特别,路挺陡,用各种石块铺着,弯弯曲曲,在赤松林里通过。涓涓的泉水,滋润着路旁的草地,那山草青嫩嫩的非常整齐,比别的地方长得又高又壮,无名的种种野花,竞相争艳,散发着幽香。


理琪本来走路不多,加上来后穿上当地特有的猪皮底鞋,十多天老是山上平原地奔波,脚上早打满泡,如果小菊知道了,再不会嫌他走得不爽快,而要劝他歇息,她要搀着他走才甘休。


“快点呀,大哥!上面多美呀!”小菊在前面叫道。


理琪一咬牙,紧步向山上迈。真的,进了这幽谷深川,林壑秀美,花香草青,使他有说不出的清爽惬意,宛如痛饮了一杯冰果子露。他赶上了小菊,小菊已停在山洼中石砌的一块平地跟前等他。她指着路边一块庞大的黑色岩石,岩石中下方有个洞,洞口上端深深地刻着四个大字:烟霞洞天。


理琪端量了一会儿石洞,又向右边的古老的银杏树下的几幢颓败的庙宇看了几眼,再朝山谷的四周巡视。


这烟霞洞的名声,不在洞的本身,而在地处的幽美,景色的迷人。或朝或暮,当那天空被旭日烤红、晚霞映满之际,这里的山林幽径升腾起的雾霭,袅袅绕绕,犹似轻烟薄纱,彩舞翩跹。身临其境,如同仙乡神地,真个烟霞洞天一般,可谓昆嵛山景中最佳处。这里修有神清观,唐仙姑庙。据元史载,金朝大定年间,关中真有王重阳游此滞留,使那丘处机、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和进士马钰铎带着老婆孙不二,跑到这里来求师王重阳,号称七真人。迄今七真人坟遗迹犹在。


这个时候是下午,无烟霞洞天的景色可观,不过此情此景,已使理琪的热汗消失,疲累减去许多,跟着小菊很快就翻过了山顶。


“大哥,看你挺喜欢俺们这山地方!”小菊边走边道,不知何时,她鬓边多了一朵无名的含苞欲放的小红花。


“北方南方,山区平原,我到过许多,咱们的祖国,好地方很多;可是胶东这么好,昆嵛山这么美,我可没有想到!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只知道咱中国有昆嵛山,若不是在济南、烟台查看了一些书,哪晓得还有座一字之差、相距万里的昆嵛山!”理琪感慨地说,激动使他眼里闪射着光彩,“怪不得,秦始皇东游要从这里走;从汉朝、唐朝开始,在这里修这么多庙、庵;有的皇帝老子亲自给和尚、尼姑送东西,加封号。昆嵛山的名字的来历也够美的。传说古代有个女子叫麻姑,是一个叫王方平的人的妹子。呵,她大概和我这位同志妹一样的美丽……”


“俺可是丑、丫头。”小菊甜甜地笑道,听得迷了,“快说呀,大哥,麻姑闺女怎么啦?”


“麻姑在汉朝汉桓帝的时候——离现在有一千八百多年,她跑到这山上修道,成了仙升到天上去了,余下这山,就叫‘姑余山’;人们好叫女的为‘昆’,中间又改了个同音字,就叫成‘昆嵛山’了。这个麻姑闺女成了仙,还帮助唐朝的皇帝李世民运军粮,唐太宗打了胜仗在京城请客,她还赶去参加。为这,好几个朝代给她修仙庙、盖殿堂,刻碑,造麻姑坟。”


小菊边听边乐,末了喜欢得叫起来:“哎呀,这个麻姑真好,她怎么不来帮咱运粮给伤号、突击队吃,参加革命,一块打反动派,那有多好!”


“她怎么不来?早来了。”


“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又说俺?”小菊羞红了脸,“俺可是个又丑又拙的丫头,看看,人长得不算矮,可老长不胖乎。只是跟俺二姐一样,成天上山薅菜拾柴,把脚丫都走大啦。你猜怎么着?有人叫俺‘大脚嫚’呐……”


“哦,你不满意啦?”


“不满意怎么的?丑女家中宝,脚大有三好:挑水、挖菜加拾草!”


理琪笑出了眼泪,边拭着边说:“古代的麻姑成仙我没见着,那是人们想象的神话,眼前我这个同志妹妹,却是为了革命,什么活都干得:当叫花子头,当交通员,又送饭,又送衣,站岗放哨作向导……依我看,比那麻姑仙女实在好多啦!”


小菊不好意思地说:“理大哥,你才来没几天,和俺刚相识上,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理琪很动感情地说:“长了眼睛不会看?有耳朵不会听?张开嘴巴不会问?迈开两腿不会走?和你说吧,我听到好多事情好多人家,其中有一家,三个姑娘,两个儿子。大女儿为革命出力,大女婿是共产党人;二女儿为革命干的事最多,二女婿身上负过四次伤;小女儿……”


“快别说了,大哥!”小菊一下收敛了笑容,沉重地说,“小女儿的哥,是个坏人,对不起革命……”


“坐下,咱们休息一会儿吧。”理琪看着变得严肃起来的少女,无声地舒了口气,“可是这个坏人的父母——你们的爹妈,是为革命尽了大力量的……小妹,你爹妈都好吗?失去了你小弟,他们……”


“大哥放心,还好。”小菊低头低声,手把背后的辫子扯到怀里,使劲地揪辫子梢,“俺狗剩兄弟‘去’了十多天,俺妈人前没淌泪,可那牙床肿得成宿要含口凉水冰着……妈要我跟着她睡——往常她都是搂着俺兄弟睡啊……夜里,我时时让妈碰醒,见她点上灯,一遍遍擦眼睛,紧盯着我,有时悄声说自己的:‘不是儿子,不是……去吧,狗剩,妈不心疼,妈还有闺女,你放妈的心去吧,别再来搅和妈的梦啊……’我就把嘴堵到枕头上,不叫自己哭出


声。妈找出伤号的破衣裳,使劲地补,连,那针把她的手扎出血,她也不管,要么,她去机上织布……天一亮,妈洗洗脸,没事人一样,照旧里外忙活……”


理琪感到眼窝处发痒,两股热泪、正悄悄地往下淌。他没有去擦。


“爹呢?顶属俺爹可怜!他躺倒在厢房炕上的茧种堆旁,三天三夜,不说话,不吃饭,使劲扒开他的嘴,灌他点水。他那眼睛呆呆的,看着屋顶子,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看。怎么求他,也不说,也不吃,俺拿酒引逗他,他也不张嘴,人都瘦变了形,相隔才五天,好儿姐回家,都认不出爹,她抱着爹直哭直叫,俺爹也不转脸……”


苦涩的泪水流进嘴里,理琪吞了下去。


小菊抬起头,那挂满泪珠的脸颊,好像瘦花瓣上滚动的露珠。她乞怜地望着领导人,哀痛地说:“理大哥,你别笑话,俺妈不硬实,俺爹对革命见识少,常犯糊涂,俺妈和他老干仗,可这一回,俺妈没和他干,还老求他……理大哥,俺爹最疼俺小兄弟,刚生下地就抱出去‘撞姓’,遇上了狗,叫狗剩的……俺那个坏哥该死以后,爹把狗剩看成命根子,张家的独根……理大哥,俺爹一个字也不识,比不得你,你是块宝,别笑话他,啊?”


理琪擦去泪水,双手卡在腰间,向远处眺望。他是近视眼,看不出十几步景物就模糊了。然而,此时此地,他似乎透过崇山峻岭,重嶂叠峦,被历代文人名士撰词赋诗歌颂的昆嵛山的美丽景色的后面,在那无数的茅草屋里,看到了更美更好的人,他们的破衣烂衫底下的崇尚高贵的心!


“不,他们不可笑,他们最可爱!”他没有改变姿势,是对小菊,又是对连绵的青山,更是对他自己,深切地说道,“和你们比,我不是块宝,是昆嵛山里的一块石头!”


 (冯德英文学馆)


正伏在炕里面窗台处埋头写着的理琪,听到响动,转回头一看,两只雪亮的大眼,对着他望,一张咧开的大嘴,对着他笑。理琪再一打量,那圆大的脑瓜,那占去半个小房间的魁梧身体,那被包袱皮吊起的右胳膊——他,就是他!他虽然从没见过他,可是已从多少张口的描绘知道了他,多么熟悉,和他想象中的他,一模一样!


“啊,玉子!石匠玉!于震海!老于……”理琪大声地喊道,撂下笔,着急地要站起来下炕。


“理琪同志!”于震海的声音更响亮,动作更快,一抬腿,身子扑到炕上,伸出左手,握住对方的手,一把拉过来。


这手,还是左手,那么大,那么有劲,使理琪身不由主,简直是偎在他宽阔的肩上。他的手在那热乎乎的大手里,像被摸到了一起,痛酥酥的,可是他不但没缩出来,还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捂在那有力的大手上……


这是冯痴子的山庵里。


暴动失败后剩下的或能找到的特委和县委负责人,一些骨干党员干部,在理琪主持下,开了一宿一天的会,昨晚上散了会,人们都分头回去按照会议的决定,开展工作去了。理琪留在山庵里,把会议的精神整理成文件。


于震海没有参加会,这是高玉山和理琪几个人商量的,因为他胳膊上负伤不久,掩蔽在倪家疃一位同志家里,离这里远,路经界石镇近些,怕遇上意外,再说,活动对他的伤口也不好。会议结束以后,本来想早见到于震海的理琪,要去看他,为安全起见没让他去,而由高玉山连夜找到他,传达了开会的情况。不想于震海刚听说“理琪同志来了”几个字,忽地起身,冲开玉山和倪家的阻拦,一阵风般地向冯痴子庵猛跑……四十多里路,后半夜他才起步,天刚亮,他已经把理琪紧紧地拉住了……


特委的这次会议,在胶东人民革命斗争史上,占着里程碑式的重要位置。它做了两件事:一是决定理琪为中共胶东特委代理书记;二是总结了前一段斗争,尤其是“一一·四”暴动的经验教训,确定了今后斗争的方针和办法。


为什么理琪当书记,前面要加上个代理呢?这是他自己坚持的,大家最后也被他说服了。什么原因?原来这和他怎么来胶东的有关。


理琪,一九○六年生,父母是小地主,家住河南省太康县游庄,他本名叫游建铎,从小读书,一九二七年在开封教会中学毕业。这个深受革命思想影响、常向家乡人民宣传反帝反封建、争民主争自由的热血青年,一九二八年考上冯玉祥的西北军无线电学校。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个同学叫邓汝训,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当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同窗邓汝训,八年之后竟成了他踏上胶东这块陌生土地的媒介,不是他,理琪的历史,还不知是怎么样的写法。


理琪毕业后被分配在冯玉祥所部的电台当报务员——难怪他会一些英语了,当时中国的电报是学美国的,用英文和阿拉伯数码通报。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理琪所在的国民党二十六军在江西举行了宁都暴动。嗣后,他到了红色苏区,又转到上海党中央机关,明的暗的,都是在电台工作。中央迁往江西苏区,有一部分人员留守上海,理琪是其中之一。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中,留守机关被敌人破坏,理琪破坏了电台,销毁了密码、文件,逃出了罗网,但却与党的组织失掉了关系。


正在为寻找党的关系焦灼万分的理琪,一天,和他经常保持通信关系的好友邓汝训,突然来信,问他愿不愿意到胶东来开展革命斗争……


邓汝训的信是有来历的。


胶东的党组织,为寻找上级党的领导而苦费心机。自从省委在青岛被敌人破坏后,他们一次次写信,派人去寻找山东省委,一次次失败;去冬暴动失败之后,更需要上级来指示,派人来领导。怎么办?文登县委了解到,本县西子城村有个共产党员,现在河南省委工作,就写信请求他帮助和山东省委联系,如果联系不上,也请他要求河南省委派一个能干的同志,来领导胶东党的工作。这个共产党员就是邓汝训,他很快回了信。但开头就说,山东省委他联系不上,河南省委也不能派人。大伙眼巴巴地盼这盼那,又是一瓢冷水。不过,信尾巴上注了一行小字:


 


又及:吾可举荐一人,此人乃吾之老同学,多年党员,其立场之坚韧,胆识之出众,理论之修养,品行之高尚,均在一般之上。如他肯往,定能胜任。不知你们意向,得允后再与他商量去否。


 


这行小字,可带来了大喜讯,县委如获至宝,报告了特委负责人,立即回信邓汝训,请这个能人快来……


“我不是组织正式派来的,是你们要我、我自己愿意来的。在上海,我看到报纸上登载着‘胶东共匪猖獗’一类的消息,知道同志们的斗争有成绩,也很艰辛,我一接到老邓的信,就决定去参加战斗,却不是来当领导者……”理琪这样在会上说。但,实在说服不了大家,他最后妥协道,“我说不行,大家说能行,究竟行不行,就在实际行动中来评断吧。这是问题的一面。另一面,我即使能胜任这个职务,也得上级党组织正式任命,这是我们党的组织原则。当然,如同志们所说,现在是特别情况,非常时期,斗争很需要,那我接受下来,但这是个临时代理书记,一旦和上级党联系上,一切听从组织的重新安排。”


然而,于震海却没心思去打听领导人是怎么来的,过去是干什么的,只要是领导人来了就好,就能领着他们对付仇敌,战斗,暴动,打江山。他叫出一声“理琪同志”之后,再也说不上话,只是幸福地呆望着他少血的瘦脸,单薄的身体。震海忽然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七个熟鸡蛋——这是掩护他养伤的老倪一家给他的,让他一天吃一个,他却一个也没有吃,留着——


“快吃吧,不凉!”他说着将鸡蛋塞进理琪手里。


鸡蛋,还带着他赶四十里山路使出的热汗的温暖。理琪双手捧着它,看着他的伤胳膊,停顿了片刻,才说:“玉子同志,你的伤口,还疼不疼?用的什么药?对手有影响没有?”


震海道:“骨头快长死啦!不碍事……没关系,左手照样使唤枪,误不了打仗。”


两个人,四只眼睛,又互相注视着,良久地注视着。


桃子端着两碗热水,悄悄地走进屋。她的眼睛,痛楚地瞥着丈夫的伤胳膊。她说:“先喝口热水,饭也好啦。”


理琪看着她,打趣道:“大妹子,你看你震海,见了我简直像新婚夜里看新娘,把我都看得难为情了。你不嫉妒吗?”


震海憨厚地说:“不瞒你说,俺俩成亲那夜晚,我还没顾得上瞅她……”


“还说哪!”桃子羞涩地笑道,“你多会这么着瞅过我?俺不记得有一回。”


“这回非让他还这笔债不可。”理琪虽然近视,但桃子的目光老在丈夫伤胳膊上转,他一开始就觉察了,“这样吧,玉子同志,你和大妹到小厢屋去,我得把会议讨论的问题整理成文件。”


桃子很感激理琪对自己心情的体贴。这些天听说他又受了伤,她一颗心老悬着,虽然她知道可靠的群众会想办法为他治疗,就像她对待别的伤员一样,但究竟代替不了做妻的一片心呵!


“不,别。”于震海急不可耐,乞求地望着领导人,“理琪同志!你先和我说说,咱们党怎么样啦?红军在哪里?中央在哪里?眼下怎么干?我和突击队的战士,也有满肚子话和你说,你赶快领着我们,报仇,打仗,敌人欠咱的血债太多啦!骨堆成山,血流成河!你快说话吧,我也要和你说!”


理琪不得不深深地点点头,他又想去抚慰桃子几句,一侧脸,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桃子退到灶间,把已经端出锅的热饭菜又重新放了进去,将锅盖扣严,灶洞里又续进一把草,而后,她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屋门。她的动作是那样轻,使相距三步远的土壁里面炕上的两个人,一点也没听到动静。


桃子来到东厢小屋。这小屋是冯痴子庵的新建筑。说是屋,还不如说是个小草棚名副其实,不过是用粗石头砌的墙,不高又十分简陋,可这毕竟是墙。墙上又有窗,窗框窗棂,都是稍加修削的柞木棒子,可这究竟是窗。用松木棍扎成的门,也到底有门。这是冯痴子的一番心血。暴动又失败了,当于震海生还了,桃子还要在他山庵里呆下去,他们还要假夫妻真兄妹地在一起生活。痴子就建造了这间小厢房,他自己在里面栖身,而把两间茅草正屋,让给桃子母女,诚然,他是盼望震海能经常来住的。


然而,痴子的希望落空了,于震海一次也没有来住过。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不能来,他没有空闲来。这半年来,他要去的地方,是革命需要的,人民需要的,他能见上自己的亲人,也是为的这个目的。今天他到山庵来,就是进了门,他也没想到能见到自己的妻子,不然,桃子就伏身在灶口烧火,他就从她旁边擦身而过,衣襟都扫乱了媳妇的头发,他也没理会,而是大步奔向里问炕上……


厢房搭着一个单人小土炕,竹青躺在上面酣睡。这本是冯痴子的住处,这几天理琪来了,桃子让出正屋的炕,叫痴子陪他住,她和孩子搬到了小厢房。


桃子摸一下小女儿的脸蛋,苦笑一下,心里说:“傻闺女,只管睡你的,不知道你爹来啦!唉,那粗人又受了伤,你不管他疼不疼?”


不知是被摸疼了嫩腮,还是做梦,竹青抽搐着小鼻子,要哭了。桃子忙俯下头吻着她的脸,柔声地说:“不哭,不哭,妈不对,妈委屈了俺闺女,这怎么能怨你呢?唉,闺女眼瞅着亲爹,也不能叫;能叫的,又不是真的……几年了,几年了!要等到哪一天?赤松坡的家还能住吗……”桃子打个寒噤,急忙站起来,找出一小包谷种,来到院子,在东南角茅厕处装满一篓灰粪,一手提着,另一手拿把镢头,走出院门,拐到旁边的山坡上。


这里是桃子来后偷空开垦出来的一块一溜的生荒地,旁边堆起的乱石头比地里的土集中起来还多。原先冯痴子自己生活时,并不种地,吃食从孔家庄哥家里拿来,他主要是采野生的中草药、打柴草,鬼见愁冯子久先生在这里有八亩荒瘠的山峦。桃子来后,房前屋后栽上果树,种土豆角、葫瓜和蓖麻,在荒山坡上开出点地,种些五谷杂粮。这还不能离房子远了,因为兔子、野鸡特多,就像山庵不能养猪喂鸡一样,狼、獾、狐狸一类东西,防不胜防。


桃子一小块地一小块地地种,身上不觉出汗了。她直起身拭额上的汗水,抬头望一眼院落,只见那里的桃、李、杏花,开得正欢,被刚从东山爬出来的红彤彤的太阳一照,烂烂灿灿的,煞是好看。她心中豁然一亮,适才那一层淡淡的惆怅,不见了。她嗅到花粉的芬芳,深深地吸了口气。


“嘟喂——”。


“嘟喂——嘟喂——”


“嘟喂——嘟喂——嘟喂——”


一阵乱嚷嚷的老鹰叫声,从后山沟处传来。桃子放眼望去,黑压压的,数百只老鹰,从四面八方尖利地叫着飞来,围着一株大楸树盘旋。这是有名的楸树洼。那里,几棵大楸树,呈马蹄形长在绝壁下面,其中有株最大的,四五个人连起来才能围抱过它的树身,树枝是从来无人修理的,因此旧枝新权,交错混杂,一层一层地往上重叠着,宛如一座木结构的高塔。就在这些“塔层”上,筑满了老鹰窝。老鹰窝的背后的削壁上,有一个两间房大小的岩洞,洞口很小,又被楸树顶挡住,人走到跟前也难以发现。而谁要走近楸树洼,老鹰们为保护它们的窠和老的小的,一声报警尖叫,都从附近的山里飞回来,准备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这时老鹰被惊动,是冯痴子惹的。他正从山洞里出来。这次会上决定要开个训练班,集中起党员干部和脱离家庭的突击队员学习。大家在讨论训练班的地点时,想及桃花沟的北石屋隐蔽过伤员的事,能不能找个类似的山洞呢?冯开仁早就发现老鹰挡住的山洞,当年他为采名贵的药材回生草救治垂危的老母,还攀上去过……他一向桃子提出老鹰窝的山洞,大家很快就同意了。这地方安全,离痴子庵近,喝水吃饭都方便。今天天一亮,冯痴子就背着大捆的干山草,送上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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