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成自然。这对人类是如此,对动物界也是真理。看吧,老鹰窝里的老鹰们,对于走近它们的人,不再报警,因为这些人每早天刚亮爬进山洞,每天夜黑了从山洞爬下来,从不干扰它们,倒是两相安然的和睦邻居,几天之后老鹰们就习惯了,最后连看他们都懒得看了。
老鹰窝训练班,已经开学六天了。这一期十六个学员,夜间睡在痴子庵里。山洞的寒气太重,又少铺盖,是没法睡觉的。他们挤满了正屋的炕上地下。天不亮,桃子和冯开仁就把饭做好了,水烧开,学员们吃饱喝足,又带上一篓吃食,一桶热水,来到老鹰窝。第一个上去的总是冯痴子。他走平路老是不急不忙的,显得有些迟钝,可是一到登山攀崖,腰身灵活,手脚机敏,宛如换了一个人。他的粗壮的大手,抓着岩石的不平的部分,脚登着岩石的缝、爬到洞口,再回过身来,把踏着底下的人的肩头的同志,一个一个拉上来。等剩下最后一个了,痴子就爬下去,用自己的肩膀把他顶上去。而这最后的一个人,又总是于震海……天擦黑,冯痴子又到山洞跟前接他们回到山庵吃夜饭,休息……虽然是深山,也提高了警觉,白天不轻易出洞,夜间还有放哨的……
学习的材料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介绍俄罗斯革命经验和中国工农红军游击战术、坚持井冈山斗争的小册子,一九三五年中共中央八一宣言。前两本书是被桃子和小白菜保存下来的程先生的遗物,由理琪讲解上面的主要原理和观点、主张给学员听;后面这些材料是理琪带来的,由他和高玉山给大家念,给大家讲。学习的方法是听一会儿,就结合每个人的经历,胶东当前的敌我形势,进行讨论……最后由理琪做总结。第一期训练班,今天晚上就结业了。各地来学习的人,立刻奔赴各地去了。
满月镶在泰礴顶上。那正是十四五的月亮,水银般的光华,把春天的山峰,洗得一片湛蓝。
桃子怀抱着孩子,倚在院门外边的柴草垛上。孩子恬静地睡,身上搭一件棉袄。从院内传来脚步声,桃子的心一跳。尽管他们成亲以来分开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时间不知长多少倍,但这脚步声一响,她就听出是谁来了。等脚步不响了,她扭过身,轻轻地问:"这就走?”
震海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走?”
“革命的事忙完了,你还有心思呆下去?”桃子仍是悄声地说,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塞给丈夫,“是开仁哥买的布,叫给你做的小褂。”
震海的手想推开布包,可又接住了。桃子就势摸着他的右手脖:骨头短了点,手向里面弯弯着。她心里热辣辣的,像是被那伤疤烫的,说:“不碍事?”
“放心吧,枪照样打得准。”震海说,他想把手抽回去,比量一下给媳妇看看,但没有抽出去,那温暖的女人的手,抓得更紧了。他又把左手伸过去,“我抱抱孩子,你歇息一气儿。”
桃子把孩子送进丈夫怀里,她也贴在他的胸前,手还在他的伤手脖上抚摸。震海的嘴就在桃子的头顶上,他像是平生头一次嗅到妻子的特有的发香,使鼻子直痒痒,几乎打起喷嚏。
“你呀,再不来,俺都快认不出是自个儿的啦……”桃子柔和地说,到后来,软弱的细语,听不到了。
震海乐呵呵地说:“咱还不够好的!这些天,天天照面。这些天,把你和开仁忙坏啦,做那么多饭不吃,还夜夜放哨,不让同志们起来……”
“你们好有精神学啊,那是大事!”
“是啊!这次学的真得劲,我脑瓜子大,往常一大半空着,如今……”
“一开头,你还不乐意学呐。”
“怨我眼瞎,明灯照到跟前还看不见,哪还能不摔跤!”震海激动地说。
“这回可好了……”
“好啦!有了打灯笼照路的人领着,尽管往前干吧!”震海迫不及待地说,“我这就去找突击队那些失散的人——哦,改成游击队啦!”
“就改一个字呀!”
“这一个字学问可大啦,理琪真是个能人!”震海回头向正屋方向看着,那小窗户的白纸透出澄江的灯光,一个人影正伏在窗台上写着,“你能不能寻法弄张小炕桌?他的眼力不济,这样下去……”
“开仁哥就要去孔家庄想法子。”桃子说,“你放心去干你的吧,他在这庵上,黑夜放哨,白日吃饭,都在俺和开仁哥身上。这好人,他是咱们的指靠啊!”
震海热烈地说:“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其实不用多说,你们也这么做的,我放心。他让我天亮再走,我等不得了,等我走后你再对他说,我走了。好吧?”
“俺这不在等着送你吗?”
明月已挂上中天。唉,多快的时间啊!也说不清是丈夫主动,还是媳妇领先,反正沉睡的小女儿已从父亲怀里挪到母亲怀抱。
“我走啦!”于震海果断地说,大步下了粗陋的石头台阶,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失口叫道:“你、你等等!”
他停下了,转过身,朝台阶上一步一步走来,直走到她跟前。
“还有事?”
桃子望着月光中那张大脸发愣。
“说呀。”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竹青,细声道:“你不再看一眼你闺女?”
“月亮底下,哪里看得分明?”震海说,但还是俯下脸,看着孩子。
桃子把脸仰起来,她姊妹那共有的墨黑眼睛里,闪着泪光,深切地说:“冲着孩子能早一天叫你声爹,有劲你尽管使吧!只是,再见面,别老让俺见着你有伤……”
“受点伤碍么事?就是死了……”
“你、你这粗心人……”桃子顿了一下脚,“你快走吧!”
直望着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山色里,桃子感到站立不稳。这兴许是靠在丈夫胸前站得太久,人一走闪的,抑或是这些天日夜操劳累的,身子发虚,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竟没能控制住自己,柔韧的身子依附到柴草垛上……
不知为什么,昆嵛山地区的庙会好在阴历四月初八这天,九龙池、圣水宫的庙会是,回龙山的庙会也是的。这里的大大小小庙、庵甚多,大大小小的庙会也多,当地人俗称“赶山”,也叫山会。各个山会的内容大同小异。唱野台京戏,踩高跷,模拟戏曲、神话中的人物故事,耍武艺,看牌赌钱,各种买卖交易,上香许愿,游逛庙观山水风景……
位于荣城、文登两县交界处的回龙山庙会却又别开生面,另有一番安排。
这回龙山是个小小的山丘,坐落于母猪河下游东岸,山顶上有座庙叫回龙观,观边有一个莲花池,命名“龙食槽"。赶会的人山人海都拥挤在山下平地里,可是携篓背包的男男女女却川流不息地向山上涌,围在“龙食槽”四周,将篓子、包裹里的麦面大白饽饽,纷纷地向水池里扔。那水池中央,有个小木头亭子,老道士坐着个大“簸箩”渡到上面,盘腿打坐,闭眼念经。
原来,早就有个传说,有年天降暴雨,平地积水三尺,人们眼见要顺水冲进大海……蓦然.一声炸雷,天上掉下来一条赤色画龙,在这里转了一下身,腾空而起,那漫地的大水一点也没有了,都被赤龙含走了。于是,此山得名回龙山,山上有了回龙观。观里的道士就指说莲花池是龙食槽.人们要想风调雨顺,不遭厄运,就得将头遍麦面蒸的大饽饽——每个都在一斤重以上——在山会这天,扔进龙食槽,等待夜间赤龙来吃,名日“喂龙”。就这样,远近的老百姓,不论穷富人家,都要尽这份义务。有的村闾是按人丁、地亩均摊的,如同完粮纳税一般。因此,山会这天,二分地大小的“龙食槽”,要下一天饽饽雨,常常是水池填满,还堆起个白花花的饽饽山来。
等到晚间赶山的人散净,道士们一齐动手,把饽饽搬进库房,连水里的也打捞一尽。好的边吃边切成片,烤成干,积存起来,一年的干粮。水泡的留着喂猪,猪吃不了的,偷着卖给他们的相好人家……“龙食槽”其实是“道士、猪食槽”。
出家人的嘴吃遍天下。他们不想法“龙口夺食”,怎么能过这种清闲日子呢?
一个头戴破旧的礼帽、肩头扛条扁担——上面有两个空筐子的年轻汉子,样子像是挑鱼的小贩,四月初八这天上午出现在回龙山庙会上。他的破礼帽的檐拉得很低,盖住了额头,但那双亮闪闪的机警眼睛,不断地扫视左右前后,熟人仔细一看,还是会认出他:于震海。
于震海夜宿大洼村高传翰家,老人和大儿子都是党员。刚见面他们盯着震海直看,接着悲喜交集地说,反动派说十多天前在青庄口打死了石匠玉,头挂在文登城楼上了……没想到,敌人又是造谣。震海讲牺牲的那一个队员,是界石镇敌人害的。他又把领导人来了,今后如何行动的安排告诉他们,全家都很兴奋。他又通报了孔居任犯了错误逃离了队伍的情况,要他们注意,如果他来了,提高警惕,劝他去找组织联系,如果发现孔居任叛变了,要及时报告。布置好之后,震海在炕上打了两个时辰的呼噜,天就亮了。吃了早饭,他装成贩鱼的小贩,赶回龙山会来了。
自然,震海不是来瞧热闹的。他有他的任务:寻找刘宝川。宝川听到暴动失败,当时怒火攻心,冲瞎了双眼,被送到他姥姥家三瓣石村隐藏,没过几天,二妞来把他接走,两人一直不知去向。对这位情同手足的火气冲冲的年轻党员,震海老是挂在心上,走到哪里都打听,联络站上都没见过他。震海深知这个从小疾恶如仇、参加革命后事事抢在先、阵阵冲在前的热血青年,是决不会逃往他乡苟且偷生的。可是,他究竟哪里去了?还有相恋着他的江鸣雁的爱女二妞伴随着。他忽然想到,有的会武术的暴动队员,曾以走江湖耍武艺掩护身份,赚碗饭吃,慢慢寻找组织,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宝川和二妞都有武功在身,会不会也这么做?为此,他到回龙山会来看看,有没有他们的踪影,这里卖武艺是有传统的。
震海无心去看那山顶上“喂龙”的把戏,径直来到耍武术的地方,戏台的右侧面。这里一字摆开十几个场地,有卖武艺的,有猴骑羊耍把戏的,吃吃喝喝,敲锣打鼓,和旁边野台上的京戏《火烧红莲寺》,乱哄哄地搅在了一起。
震海从一堆堆人圈后向场地上瞅,见耍武术的人功夫都平常,开场时人群围的不少,也有喝几声彩的,但到卖艺人停下来收钱的时候,观众大半走散,要钱盘子里进不了几个铜子。他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失望地望着混乱的人海,盘算着去向……
就在这时,只见前方起了一阵骚动,各式各样的后脑勺,晃动着,拥挤着,向西南角移动。只听有人道:“是她,前几天还在人和集上耍!”
“是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错不了,使的雌雄剑……快去看!”
于震海也随着走过去。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人圈。只见圈子里一个细身材女子,穿着一身带补丁的粗布黑裤褂,腰间扎根白布带,双手倒拿三尺银剑,正向群众鞠躬。当她抬起头,红扑扑的圆脸,细眉大眼,这不是江鸣雁的女儿二妞是谁!这时二妞已摆开了架势,在人们一片呐喊声中,舞开了雌雄剑……
震海高兴又难受地叹了口气,走到戏台附近,找到卖火烧的人,摸出高家放进他口袋里的三吊铜子,数出够买两个火烧的,余下的他正要装回口袋,大手被一只小黑手拉住了。他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瘦得脸上只见两个大眼窝。孩子哀怜地说:“大叔.行行好,买对对虾吧!”
震海看着孩子胳膊上的小篓子里,有半筛煮熟的鲜红的对虾,犹豫不决。那孩子早拿出两对对虾,擎到他身前,说:“买吧,大叔!你给多少钱都成,俺爹出海回不来啦,俺妈病在炕上,等药吃……买吧,大叔,虾是鲜的,俺跟大爷昨夜下网挂的……”
震海情不自禁,手一抖,铜子都溜进孩子的篓子里。
“用不了这多的钱,大叔!哎,给你对虾呀!你忘拿对虾啦……”男孩子望着头也不回淹没在人海里的大叔,不知怎么办好……
二妞在一片喝彩声中结束了一回合。她把一块蓝包袱皮铺到地中间,那各式各样的铜钱,噼哩啪啦地直朝上面落,一会儿就盖满了。同时一片呼喊声:“再来一回!”
“大闺女!翻个跟头吧!”
“大劈叉更好!”
“拿个大顶,二爷赏你一块大洋!”
“哈哈哈……”
二妞充耳不闻,见没人丢钱了,上前收包袱。
“慢着!”三个盐务局的警察,侧背着大枪,喊着走进场地。
二妞瞅着他们,问:“要干么?”
“见一面,分一半。”一个胖盐警道。
二妞把钱包好,说:“俺这是自个儿出力气得的。”
“出力气?俊小嫚,你为么不给我们哥们出点力气!”一个大烟鬼盐警淫荡地说,伸手去摸姑娘的下巴。
二妞气恨地打开他的手,叫道:“干么!”
“于么?”胖盐警横蛮地说,“收税的。这里的地皮归我们盐务局管。来,把钱交出来。”
群众都惊了。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小声说:“这不是抢?”
“抢怎么着!”瘦烟鬼把枪一横,冲人群喊,“屄养的,有谁还敢出来打抱不平?哼……”
于震海见到此情,吞了口唾沫,压熄冲上嗓口的怒火,走到盐警跟前,说:“老总,你们行个方便。俺妹年嫩不懂事,由我说她。”
盐警们拿眼觑他,问:“你是她哥?”
二妞闻声抬眼一看,很吃一惊,道:“海……”
“妞子,我叫你在家看门,等我赶海回来,谁叫你跑出来的?”震海眼光紧盯着她,不等她“哥”字出口,便截住说。
二妞立时接口道:“谁让你不给俺扯衣裳的钱来?”
“拿钱来,分给老总一半。”震海夺过她的钱包,打开来,双手捧着,让那三个盐警自取。
三个家伙一人上去抓走一把,满足地笑着。那胖子盐警边走边大喊道:“百姓们听着!这不是白拿的,是收的剿共税。共匪头子石匠玉的葫芦瓢挂到城楼子上啦,还有他的同党在!谁见着了都要报告,不论死活的都有赏钱!”
那瘦子盐警猥亵地朝二妞瞧着说:“俊小嫚,别生气,想花戴,就到垒子盐务局找哥们儿。哈……”
二妞提着宝剑要跟上去,被于震海挡住了。他裤腰带上的手枪,早把小肚子垫得生痛,握扁担的手,都出汗了!
(冯德英文学馆)
“你俩怎么想起藏到搓山上来的?”震海望望九峰连锁的槎山,问二妞。
在回龙山相会之后,震海听说刘宝川躲在搓山顶的“八宝云光洞”里,马上和二妞分开朝槎山方向走。大队的敌兵虽然撤进县城,有的离开了胶东,但这一带每个稍大一些的村庄,白天黑夜都有反共自卫队警戒,更有盐务局的武装出没,是要随时防备的。震海让二妞走在前面百步之外,一个女人不被人注意,自己拿着挑鱼的扁担筐子,往南海边走,也是合乎常规的,要是两人一块走,就容易引起怀疑,万一发生情况也没有分开好应付。他们很顺利地一前一后来到槎山脚下。两人一块上了山,震海才有机会问她来龙去脉……
“唉,海哥呀!说米话长啦……”自幼随父闯江湖的侠女,泪珠簌一下滚出了眼眶。
宝川掩蔽在姥姥家时,敌人三天两头来村里抓人、杀人,不是他双目失明,早冲出去拼了。就这样,还是舅舅们把他用被裹紧捆结实,藏在屋棚上。不久,二妞闻讯赶来看他。宝川跟她要求道:“藏到亲戚家,亲戚跟着遭殃;躲到爹妈家,爹妈一块掉头;投到朋友家,朋友受连累……只有到石头缝里去,才不连累别人。我革命不成自个儿倒霉,累着人家没我自个儿死痛快……你要可怜我,把我领走吧,送我到没有人的地方……”
姑娘筋骨是坚实的,心肠倒是软嫩的。她依从他,两个人,两条麻袋皮,一床小被子,哄骗姥姥家是到二妞家——他们哪里知道这么出落的闺女会没有家啊!顶着冬天酷寒的风雪,他拄根棒子,她搀着他,走啊走,有人问便说是讨饭的,其实谁一看他们的状况,还用问吗,干别的有这样子的吗?宝川看不到路,二妞又不知道走向何方。他动嘴,二妞按照他指的路线,一直往南走,走到南海边,站到那独自兀立、峻峨峥嵘的槎山跟前了,宝川才告诉她,他俩走过的,就是他们暴动突击大队打得敌人屁滚尿流的路线。
上槎山了。雪层是这样的厚,海风是那样的猛,好几次,他们一块滚进山沟,埋进雪里。他们互相帮着爬出雪坑,又向上攀登。他告诉她,向最高的那座峰上登……终于,经过一天一夜,两个雪球一样的人,爬上了最高峰——清凉顶,进了那八宝云光洞……
“到了洞里,他第一件事,就叫我把红旗打起来!”
“旗?什么旗?哪来的旗?”
“就是你们突击大队暴动时打的那杆红旗。他拿出来,俺才知道,红旗一直揣在他怀里,他手一直拄着的木棒子,原来是半截旗杆!”
震海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刘宝川高举红旗冲在前面的形象。是啊,战斗中他把旗杆打断过几次,可还是紧紧握在手里……
“我把旗杆插在洞口里面。他双手摸着那旗面——唉,上面有多少枪弹眼啊!又摸那旗杆,顺着跪在跟前,抱着红旗呜呜地哭,哭,哭!”二妞说着说着,哭出了声。
于震海也一把把抹着泪水,心疼地说:“你们这个苦,够受了哇!”
二妞呜咽了一会儿,擤一下鼻涕,说:“山洞里冷、湿,吃树皮、草根、橡子,洞里面还长有野葱山蒜,还发青呐……这些苦都好熬煎,只是我下山去打听一趟,都说是咱们的人死了,还听说你也死啦,一点见不着咱的人活动,俺爹也不知闯到哪儿去了……我和他,都觉得队伍散火了,革命没指望了……这心里的苦楚啊,比身上的苦难受多啦!好多次,宝川不吃不喝,不想活了。他说:‘当初暴动跟海哥打石岛,从槎山底下过,我听说这山上有神仙,就说,等革命胜利啦,我把红旗插这上面,让神仙给守着。如今咱失败了,我在这里作鬼,守着咱们的红旗,让它永辈子倒不了!’”
“你两个,就这么待着,半年了啊!”震海感叹地说,意思是真不容易啊!’
然而,姑娘却敏感到别的一层上了。二妞觉着脸有些发烧,垂下头道:“海哥,你没见俺哪儿变了?”
震海上下打量她,除去衣裳破旧、面庞清瘦,没发现什么两样。
“再仔细瞅瞅——头上……”
哦,她头上的独根辫子没有了,而是挽起来扎在脑后。震海一怔:“你们俩……”
“是啦,海哥!”二妞抬起头诚挚地说,“俺没哥没弟没姐没妹,自从相识你,你就是我的亲哥啦!说给你,也不会见笑。俺俩成亲啦!这是我开的头。起先,宝川不干,还逼我下山走掉,不能跟他个瞎子受拖累,他的能耐,只能在这守红旗,等着新的领导人来……自然,他撵不走我,这他也知情……后来,他听我说:‘你死了,领导人还来不了,红旗要谁守?我给你守,我死了呢?你我不能留下个替咱们接着把红旗守下去的人吗?,他才服贴了……海哥呀,你不知道,还幸亏俺俩那么的了,要不,两条麻袋皮,一床小被子,能熬过山洞的冬吗?你别见笑,也别对外人说,啊,亲哥哥,好哥哥!”
接下去.是震海把这几个月的形势,拣二妞最关心的讲了讲。说完,两个人爬上了清凉顶,八宝云光洞就在跟前了。
清凉顶上,云雾缭绕,那坚硬的粗质的花岗岩,呈淡紫色,直戳横立,斜躺侧卧,天然一洞,可不犹似在云天里一般!这时的槎山,除去苍松,绿色尚稀,它虽处在半岛最南端,然而由于海风的侵袭,春息来得却比昆嵛山晚几天。所以,云光洞口那杆破烂的红旗.虽然矮小,却异常醒目。于震海见了它,立时站住,感情的波涛,像山下的猛扑海岸的潮水,一阵比一阵强劲地冲击着……他肃立着,高大的身躯对着低矮的红旗,手把头上的破旧礼帽抓了下来,他跪倒爬向红旗……
二妞抢先奔进洞里。一会儿,一声嘶哑力竭的呼喊,从洞里传出来:“真的?他来啦?海哥啊!队长啊!你真的还活着啊……”
洞口处,荒草中,岩石下,红旗旁,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头发,长胡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褴褛的黑棉衣……他向前方张开两臂,挓挲着双手,倾着身体,呼天唤地似地大声喊道:“海哥啊!队长!你真还活着啊!你在哪儿啊……”
于震海踉跄着冲上前去,两手接住他的手,那嗓子眼却哽住了,呼哧着,眼里的泪直淌,嘴上却说不出话……
“你、你真是海哥?”宝川大睁着眼,向前紧看。
震海使劲点着头。他嗓口像堵上块火炭,仍说不出话,也忘了宝川双目失明了!
宝川突然推开他,大叫道:“不,你不是海哥……二妞,你干么哄我,让我空欢心……”
二妞从洞里赶出来,激动地说:“唉!你这愣头青,到这会儿还愣……”
“我认得海哥的枪,枪……”
于震海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枪,递到他面前。二妞接过驳壳枪,把枪放到他手里。宝川双手抖动着,抚摸着,猛地向前扑去:“海哥啊……”倒了下去。
“宝川……好兄弟……”震海终于哭出声,把宝川紧紧地搂在接下去,是震海把这几个月的形势,拣二妞最关心的讲了讲。说完,两个人爬上了清凉顶,八宝云光洞就在跟前了。
清凉顶上,云雾缭绕,那坚硬的粗质的花岗岩,呈淡紫色,直戳横立,斜躺侧卧,天然一洞,可不犹似在云天里一般!这时的槎山,除去苍松,绿色尚稀,它虽处在半岛最南端,然而由于海风的侵袭,春息来得却比昆嵛山晚几天。所以,云光洞口那杆破烂的红旗?虽然矮小,却异常醒目。于震海见了它,立时站住,感情的波涛,像山下的猛扑海岸的潮水,一阵比一阵强劲地冲击着……他肃立着,高大的身躯对着低矮的红旗,手把头上的破旧礼帽抓了下来,他跪倒爬向红旗……
二妞抢先奔进洞里。一会儿,一声嘶哑力竭的呼喊,从洞里传出来:“真的?他来啦?海哥啊!队长啊!你真的还活着啊……”
洞口处,荒草中,岩石下,红旗旁,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头发,长胡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褴褛的黑棉衣……他向前方张开两臂,挖挲着双手,倾着身体,呼天唤地似地大声喊道:“海哥啊!队长!你真还活着啊!你在哪儿啊……"
于震海踉跄着冲上前去,两手接住他的手,那嗓子眼却哽住了,呼哧着,眼里的泪直淌,嘴上却说不出话……
“你、你真是海哥?"宝川大睁着眼,向前紧看。
震海使劲点着头。他嗓口像堵上块火炭,仍说不出话,也忘了宝川双目失明了!
宝川突然推开他,大叫道:“不,你不是海哥……二妞,你干么哄我,让我空欢心……’’
二妞从洞里赶出来,激动地说:“唉!你这愣头青,到这会儿还愣……”
“我认得海哥的枪,枪……"
于震海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枪,递到他面前。二妞接过驳壳枪,把枪放到他手里。宝川双手抖动着,抚摸着,猛地向前扑去:“海哥啊……”倒了下去。
“宝川……好兄弟……"震海终于哭出声,把宝川紧紧地搂在怀里。
三个人哭作了一堆。
当宝川听说暴动队伍没有散,又来了特委书记,他猛然跳起来,扑到红旗跟前,用力将旗杆拔出来,又悲又喜的感情爆发了!他哭,他笑,他哭笑着高声喊叫:“好啦,好啦!这下可好啦!用不着我当鬼守红旗,用不着生儿子养闺女接着守啦!啊啊啊……我要自个儿打起红旗,打到底!打到孔秀才一伙完蛋,打到穷人江山得手,打到共产主义社会去……哈哈!哈哈!快走啊,二妞!快冲啊,海哥!快冲啊——同志们……”
宝川举着红旗,向山下跑。跑出几步,就撞到岩石上。二妞奔过去拉他,哭着说:“宝川!你等等,你眼看不见……”
宝川奋力爬起来,粗暴地推开二妞,大怒道:“胡说!我看得见,看得见敌人!队长!快冲啊……”他趔趄着,大步向前冲,狠狠地栽到松树干上。
于震海抢过去,把他紧紧抱住,连声唤道:“宝川!你清醒清醒,夜里我就背你下山,你先治好眼睛,再举红旗……”
“海哥,你看他……”二妞已发现丈夫的膝盖流血了,哭着撕衣襟给他包伤。
宝川已处在迷糊状态。可是顽强的青年人,双手还死死握住半截旗杆,嘴还在嘟囔着:“咱队伍没垮……有新来的领导人……有队长……我眼看见敌人啦……能打仗,扛红旗……”
震海的大手轻轻拭去宝川肿眼角上的泪水,忍住自己的眼泪,说:“宝川,好兄弟,你放心,仗有你打的,敌人有你杀的,咱们党中央打败了蒋介石围剿,到了大西北,订出许多革命、救国的新法子,理琪同志都知道,都会教给咱们。咱们游击队,比以往的突击队,会更有劲地打孔秀才,打日本帝国主义,打出个穷人的江山来……”
(冯德英文学馆)
雨过天晴。蓝天白云,明媚春光,桃花沟村里村外,花红叶翠,清静极了。然而,张老三眼里,一片愁云;心上,像压了块铅,连喘气都很费劲。他无精打采地坐在院里条石上,六神无主地发呆。那脸,瘦得皮都皱在一起,稀疏的黄胡子,像生在乱石堆里缺乏养分的茅草,那身子.更加孱弱,背驼得越发厉害,四月天,人换单,院子桃树的花谢光了,他身上还脱不下棉袄。唉,可怜的张老三,一点精神也没有了。他指望接宗传代的儿子狗剩牺牲以后,他躺倒好几天,落下了头疼病。冯痴子找他哥冯先生开来中药,吃下去一点效不见,他也不吃了,还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寿数到了,么药不管用,活着受罪,还是叫我走了吧……”
急得妻子背处抹泪,女儿小菊哭着乞求……末了,老三心软了!泪流到胡子上,咕噜道:“我吃!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妈妈的……”
日头在向正南移动,天快晌午了。一个汉子悄悄进了院门,叫道:“叔,你好点了吗?”
老三慢慢侧过脸,说:“开仁,从庵上来?没碰上小菊?”
“俺从孔家庄来。”痴子放下扁担,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纸包,“叔,俺哥又给你开的药,你得吃……”
“告诉你们别费事了,就是不听。”张老三好话当气话说,“这药吞到我肚子,和泼到石头上一样没用处,鬼见愁这下不灵验啦,遇上我这个厉鬼啦!”
痴子没吭声,把中药包送进屋里,又出来站在老三跟前,小心地问:“叔,给你装袋烟抽?”
老三闭上眼,摆摆手。
“你喝口水?”
老三摇摇头。
冯痴子无声地叹口气,说:“叔,俺哥常说,人活七分靠精神头。多少人都这么活着的,你是心头病,想开点,慢慢就好啦。”
“我好了有么用?”
痴子张了张嘴,没答上话。
“我活了四十多岁,死了也算对得起爹妈生养一场。你那可怜的狗剩兄弟,才活了六年,就走了,连块囫囵骨头都没留下……我、我……"老三泣不成声了。
痴子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就陪着他擦了一会儿泪,见对方平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道:“叔,药山的‘土信’(注:土信,即砒霜,烈性毒药。),俺给你带来啦,二两多,够用吗?”
老三接过土信包,随手装进上衣口袋里,答非所问,说:“多会能把孔秀才那帮子坏种药死,我才能透过这口气!”
痴子道:“谁说不是?那些东西,越活越胖实。好吃好穿不说,打个喷嚏,咳嗽几声,就得看病吃好药。”
张老三忽然眼睛一亮,伸着脖子说:“子久不是常给秀才配药的吗?能不能……”他做了个喝药、白瞪眼的动作。
“这……”痴子寻思着。
老三的兴趣来了,说:“要把秀才毒死,我给冯先生烧香磕头!这不光为俺狗剩,也为世章哥、金牙三子,为程先生、赤子、珠子……为你金子,一大堆人报了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