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庄村里村外,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络绎不断。
时近年关,山区平原,除去打柴拾草,拣粪,没有农活了,听说有戏班子演戏,又是大码头来的名角,能动弹的人,谁不来一饱眼福呢!趁机卖柴草,贩点腥海也能多少赚几个过年的钱啊!而且日本人还在千里之外,国民党的兵也不像从前到处捉杀共产党了,少了恐怖气氛,相对之下,乱哄哄的抗战局面,倒使胶东半岛的乡下,出现了活泼一点儿的形势。
这几天,吃过早饭,当太阳从东山后升起来的时候,戏台上就响起招人的锣鼓点,催促人们走出家门,向戏台前面集中。那喝足吃饱的鼓师锣手,使好听的锣鼓声随着寒风,远播四方的村庄,不久,雪野上就出现了一伙一簇的行人……
当孔庆儒在一伙头面人物、护兵、区丁簇拥下来到戏台前,已是黑鸦鸦的一片人头。孔秀才今天长袍马褂,筒子形的水獭帽戴得端端正正,刚修剪了八字胡,胖脸上红光闪烁,眼睛里含满得意的神采。他怎么能不得意呀,由于他的韬略,把共产党的宣传挤垮了,这么多人来看戏,比他为两个弟弟出大殡唱戏来的人不知要多多少倍,这都是打了抗战招牌的效果……哈!看起来,抗战的牌子还真香,有如此魔力,怪不得共产党起义举旗,敢公开亮出牌子干了,他孔庆儒也要牢牢抓住这张金招牌,搞掉共产党,保住他的一切。
这伙显赫的阔气的人们刚坐到一排太师椅上,万戈子急匆匆地挤上去,报告道:"大老爷!那面又多出一个台子。”
“什么?”孔秀才没弄明白。
“看,对面,又搭起一个戏台!”
孔庆儒转身一看,对面三百步之外,也用木板搭起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戏台,杉木杆上飘着彩带,周围用高粱席严实地包着。台子空空荡荡的,台前也没有观众。孔秀才皱皱眉头,问:“那是谁干的?”
万戈子道:“不清楚。昨晚散戏时还没有,准是散了戏后半夜搭的。”
孔显说:“兴许是外来的戏班子,见这些天咱这儿热闹,以为有山会,来揽生意的。”
孔庆儒摇摇头:“这么快?简直是鬼使神差!”
万戈子悄声道:“会不会是‘他们’?”
“咝——”几个头面人物,齐声倒吸口冷气,惊慌不安地盯着孔区长。
孔庆儒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空台子,转瞬间,他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捻着胡子梢,说:“诸位尽管放心坐着看戏。如今是国难当头,抗战时期,你我宣传抗日救国,有人要是捣乱,汉奸的帽子可就戴上了,那时……好吧,谁有本事谁来唱对台。告诉戏班子,快开戏,到了一个当口停下戏来,我登台说上几句抗战的道理。今天,要杀杀他们的威风……”
又让孔秀才判断对了:搭起对台的是共产党领着人干的。
党组织决定在孔家庄和孔秀才唱对台戏,扩大抗日宣传,发动群众,十几个村子的农闲京戏班子的最好演员、琴师、鼓手和行头,被集中到赤松坡。萃女真的被桃子从威海请回来了……他们几天工夫,凑熟了十几个大小戏目,其中有《打渔杀家》、《女起解》、《抗金兵》、《木兰从军》、《钓金龟》、《群英会》、《挑滑车》、《单刀会》。与此同时,赤松坡和孔家庄的党组织,备好了搭戏台的木料、板子、绳子、钉子、席子,为避免麻烦,他们头一天召集起十三个木匠,五个铁匠,几十号人工,后半夜动手,天一放亮,一座戏台,平地崛起。而做这一切的组织者,是牺牲了一双儿女的亲家铁匠刘福和武术教师江鸣雁。白胡子江鸣雁在起义军一发起时,他就回到赤松坡,照旧开起拳房,只是给他做伴打下手的不再是独生女二妞,而是老牛馆、地下交通员飞毛腿毕松林了。
孔庆儒的戏台上在演《打龙袍》,台下的人群,翘脚伸颈正看得起劲,蓦地,背后台子上响起紧锣密鼓。人们扭回头一看,随着急骤的锣鼓,戏台上一队队人马互相厮杀,兵器闪光,碰擦有声,江鸣雁武术会的高徒穿上戏装,大打出手,都是真枪真刀真功夫。观众轰动了,撂下《打龙袍》,一转身,不用动地场,争看对面台上的《挑滑车》了。
孔庆儒忙着吩咐戏班子,赶快换武戏。但今儿上午没有武的,文戏全化妆好了。孔秀才火了,命令戏班子,不管哪出戏,开打就好,越热闹越好。于是乎,包公龙袍不打了,抄起戳枪捅开了李国太;李国太的头饰掉了,成了大秃瓢,像是关公和张飞扮相的对打起来,两个文官打扮的耍开了大刀……搞得满台子胡打,越打越乱。
果然,不少观众又掉过身来看稀罕,笑骂声四起不绝。
孔庆儒又坐稳了,捋着胡子梢笑道:“本来嘛,草木之人,敢来唱对台戏?共匪依靠他们吃苦去吧!”
他周身的头面人物,拍掌助威——
“好!好!”
“好啊!妙啊!”
……
好景不长。孔庆儒发觉,多数观众又都背过身向对面台上看去,四周的人群稀稀疏疏,不少人还在那儿向里挤去……再过一会儿,这面台上的演员,不卖劲打了,有的蹲到一边休息,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向对台远远地望着……
对面台上并不像方才那么热闹,是什么东西吸引了观众?孔秀才一肚子气恼,向对面台子走来。人太多,一片的后脑勺,靠不上前,只能听到那旦角唱腔,娓婉圆润,阵阵传来……
万戈子递过一条长凳,扶着孔秀才蹬上去。一看,戏台上的梁红玉一边唱,一边擂战鼓督兵冲阵……
观众中一阵阵喝彩声。
有几个人叫道——
“真是好嗓子!”
“演得真切!”
“好!好!”
“不好还称得上小白菜!”
孔秀才眼冒金星,头脑发昏,差点从凳子上倒下来。孔显帮万戈子扶住他,恶狠狠地骂道:“这个臊腚女人,胆敢帮共匪唱戏?爹,动武吧,砸了他们的戏台!”
孔庆儒恼怒地搐动着胖脸上的松肉,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他妈的!眼下是抗战时期,比不得往常……吩咐刘区队副,上台收捐要税,这也是为的抗战……只是没我的话,不能抓人、开枪……”
孔显传达了命令,刘区队副带领泥鳅等十多个兵、警,横着大枪,故意从观众群里冲撞着往台子上走,看戏的秩序紊乱了,演戏的也不知所措了。兵们爬上戏台,冲着饰梁红玉的小白菜,怪声怪气地叫喊:“快交抗战捐!”
“快拿抗战税!”
“梁红玉抗金兵有本领,小白菜慰劳抗战兵有力气……”
一串污秽的下流话。
“干么!”一声怒喝,一把十五斤三两重的大刀,横在兵痞们的面前。
泥鳅一伙有些怕,刘区队副用手枪点着持刀人,说:“你这白胡子老头,不要不识抬举。你他娘的专教共匪分子学武艺,和官府作对……这些账以后再算,今儿我们奉命收抗日的捐税,你胆敢阻拦,破坏抗战吗?”
江鸣雁气得抖着白胡子,呵斥道:“你放屁!破坏抗战的是你们,专门祸害老百姓的是你们!”
“嘿嘿!老小子,气还挺粗的!”刘区队副冷笑道,“你的刀没我的枪子腿长吧,别说是你,你那混世魔王徒弟石匠玉来,照样得老实。来呀,把抗缴抗战捐的捣乱分子,捆起来!”
一只手有力地拍着刘区队副的肩膀。他一侧脸,神色立时变了,腿腕子在抖。
“不认得啦?你不是找这老头的徒弟吗?”
刘区队副战兢兢地说:“认得,认得……不,我……”
于震海冷峻地说:“破坏宣传抗日救国,是汉奸卖国贼干的勾当,知道不?”
“知道。这是……”
“上面的命令,对不对?上面叫你们吃屎你们也去吃?实话实说,你们别以为他们在这儿唱戏闹宣传,没有人照管,有!我们起义军不少人在这儿看戏。”
刘区队副和兵警们,不由得向台下人群扫视。震海看在眼里,坦然地说:“自然啦,你们有政府发军装穿,咱们是穿自家衣裳出来抗战的,你们分辨不出来,也不见怪。”
兵们嘘了口冷气。
“今儿咱们把话明说了:谁想动宣传抗日的人一指头,那就……”于震海从身后伍拾子手里接过大枪,对着三百步开外的对面戏台瞄了瞄,“叭!”一枪。
孔秀才戏台上的一个扮演奸臣的大白脸,头上的带翅的戏帽应声飞了,人也倒下了。
泥鳅高叫道:“起义军破坏统一啦!”
刘区队副又硬起脖子,说:“你打死唱戏宣传抗日的,谁捣谁的乱?”
震海把大枪还给伍拾子,说:“你们去看看,擦破他一点皮,我领罪……”
话音没落,只见演奸臣的人从地下爬起来,摸了摸秃脑瓜,高高地拍着巴掌,冲这面台子笑了。
兵们都惊呆了。震海边往台下走,边说:“下台看戏吧。共产党的枪口长着眼睛,打错不了目标!”
忽然,观众群里有人喊道:“孔秀才在这!”
“他想溜……”
孔庆儒的确想溜走,但被几个青年庄稼汉堵住了去路。伍拾子在台上大叫:“把他押上台来!”
人群纷纷闪开一条路。但于震海已走下台,迎了过去。他走着,情不自禁地抽出手枪,眼睛一下变得红红的,盯着对面的孔庆儒,这时候,于震海也说不上想起谁。是他饿死的爷、摔死的妈和妹、烧死的爹、刑场上满身是血的妻,还是一个个流血牺牲的领导人、战友、群众,只是一片死的死、伤的伤的模糊惨景……而这个孔秀才,就是这一切的制造者,喝着人血、撕吃人肉的狼!于震海怒不可遏,冤家对头,狭路相逢,机缘难遇,他一举枪,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就消失了,他可以痛快地舒一口长气了!他举起枪——然而,没有抠扳机,而是把枪塞给了身边的伍拾子。
伍拾子一怔:“海哥!崩了他……”
“不,把我的枪收好。”
“这……”
“这是政策!”震海嘴上说,但钢铁般有力的拳头,倒紧紧地攥起来。
孔秀才费尽心机捉拿了几年、从未见过面的仇敌,今天真的遇上了,倒吓得像一摊泥。于震海虽然不拿枪了,可是那大拳头砸下来,也用不了第二下,他的脑瓜就开瓢了。
“孔区长!”震海压抑着火气,生硬地说,“我们托你小舅子于之善捎给你的话,他捎到了吧?”
孔庆儒强力挺住身子,恐惧地结结巴巴地说:“啊,啊……他和我说了,他说,他说……”
“他没说清楚,我再说一遍:老实抗战有活路,再犯往日的罪恶决不轻饶!那……”
“这是误会,全是误会!”孔秀才见无死的威胁,精神又来了,“贵党的章程,兄弟衷心拥护,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国难当头,共同抗战吧。”
“哼!”于震海接过手枪,向腰里一插,“话算说对了。我也实话告诉你,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的罪恶不该杀,是要留着子弹救中国!”
(冯德英文学馆)
萃女进门一头扎到炕上。
姑妈跟进房间,看着她瘫痪地躺在那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给她脱了鞋,拉过一条被,搭在她身上。
萃女一动不动,任凭姑妈伺候。她是真累坏了。她从威海她哥处回来,自家门没进,跟着桃子来到赤松坡,投入了紧张的排练戏目工作。这些戏,她是滚瓜烂熟,一温习就行,但乡间多是男的反串坤角儿,没个像样的,要弄就要弄好,又是和城里职业班子唱对台,可不能马虎。为此,萃女担任起所有戏目中的女主角。在演出中,她才感到和昔日的唱戏不同了,不单是和对家唱对台戏,而是两军真枪实刀地对垒,闹得不好,影响抗战的大事。演京戏的中间,穿插着的那些抗日救国的讲演,桃花女们演出的文明戏,唱的歌,使萃女和观众一起受到感动、教育和激动,她愈演愈有劲。唱到第二天,萃女为保持身段灵活穿得少,高台子雪野里的寒风又硬,她就受了凉,发了烧。但她吞下冯先生配制的苦药汤,照样登台,嗓子发沙了,仍是卖力地唱、作,毫不逊色。直到第三天.胜利完成了预定的任务,她拖完最后一句唱腔,回到后台,只来得及脱掉戏装,脸上的油彩也顾不得擦,拖着双脚,简直是昏昏沉沉扶着街墙进了家门的……
姑妈一手端着煎好的中药,一手端一碗姜汤,放到炕前桌子上。推推炕上的侄女,说: “萃女,女,起来,起来呀,服下药,脱了衣裳,裹着厚被窝,发场汗,就好了。”
萃女没有动弹,呻吟地说:“俺起不来……哎呀,爹呀,俺的骨架全散啦!”
姑妈心疼地说:“散了架,还去唱戏……那野台子.雪地里……唉,你呀,不听你爹的,终究登了台……”
“你又说这话!”萃女强力坐起来了,不耐烦地说.“如今这戏唱得不一般,要是俺爹活着,也会亲自登台的!”
“那……”姑妈不出声了,去端过药杯,递给她。
“再不想吃它,苦死啦!”
“昨儿、今儿早上你还吃来……”
“那是为上台呀!”萃女说完,坐着发呆。
“吃呀,苦药治大病。”
“治不了俺的病!”
“这……”姑妈望望她,叹了口气,又去端来一铜盆温水,放在机子上,“快洗把脸吧。”
“洗脸?洗脸给谁看?”
姑妈一怔,说:“你自个儿照照镜子。”
萃女转脸对着柜门上的破了几道的穿衣镜,可不,脸上的油彩还原样带着,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从镜子里向她瞧着,怜悯地哀伤地向她瞧着,无精打采地向她瞧着。
姑妈边拿过手巾、肥皂,边端量着侄女,说:“你这一走一年多,原先我寻思,再见着你的面,准是又嫩又白又胖,谁想前天一见你,姑妈吓了一跳。萃女呀,你看你的样,细条条的身子,快枯干了,衣裳都松了,脸腮让谁刮去了,只显眼、鼻子和嘴了……我得去找更新算账,他就你这么个亲妹,遭了事,在他家住些时候,吃他多少了?更新不大会是刻薄小子,哼,准是找了个刻薄媳妇,嫂子嫌弃小姑子……可他们家里也不是没有,老给你糠粃野菜吃,你也不该瘦成这样呵!俺侄女原本是白白嫩嫩、红红润润、鼓鼓饱饱的身子啊……”
“人又不是牲口,有了好料就长膘。”萃女慢声地说。
“那你……”
“我少精神头啊!”萃女仍对着穿衣镜,迟缓地说,“姑,他走了一年半啦,俺每天每夜想他……他到哪里去了?唉,老实人,好心人!你不知道俺叫桃子救了吗?你是把媳妇忘啦?你给俺留下点身上的东西多好!咱的孩子要能出世,有二岁了,会叫爹喊妈了……你不知道抗战了,有起义军,孔秀才不敢轻易害咱们了吗? 唉,于震海的枪,怎么不崩了孔秀才这个大仇人!你快回来呀!回来啊……”她突然爆发了哭声,下地扑到衣镜上,抓自己镜子里的脸,哭着叫道:“没有你看,没有你亲,俺还要脸好看干么呀! 俺还吃药干么呀!俺还活着干么呀……当初你不该把镜子打碎,就该把俺撕零碎了,省得叫俺受这受不完的苦罪……天哪!俺病吧,病得愈重愈好,早死了早痛快!瘦吧,瘦得愈干愈好,像棵草,一阵风把俺刮没影了吧!脏吧,脏得愈丑愈好,世上的人见了俺都把眼闭上吧……”
急煞了姑妈。她颠踬着小脚,里屋外屋跑,哄她,拉她,又和她一块哭……
过了好一会儿,萃女不哭了,但还坐在炕上发愣,头发蓬乱着,泪水把脸上的油彩冲得一道道的,样子实在可怜。她对姑妈说:“别疼我啦,姑姑!俺不去威海啦,在家待着。”
“那哪行?”姑妈惊惧地说,“孔秀才心黑手辣,反复无常。他对拿枪的共产党不敢乱动,对咱这号人……”
“动也不怕,大不了一拼完事。”萃女坚硬地说,“我在家等,等他!”
“由我等他,一回来就叫他去找你。”
萃女摇摇头,说:“你叫他去威海俺哥那里找俺,他不一定肯去,那里也容不得他……俺寻思,震兴只要在世,早晚他会回来……咦,说不定他能知道咱这儿有了起义军,震海又是领头的,敢回来了!呀,说不定他正走在回来的路上……啊,会的,他这几天就回来啦!姑,夜里别闩门……姑,你把俺们的铺盖拿出来,姑,快啊,俺要吃药,多苦药也吃……姑,俺要洗脸.俺要搽粉抹胭脂……”
“真是的,说着风就来了雨!”姑妈流着泪,又笑了。
有人敲门。姑妈开了门,进来的是桃子。她将客人让进院,桃子低声嘱咐几句,她就留在院门后了。
那早从窗棂间发现了来人是谁的萃女,动作是那样敏捷神速,当桃子出现在她面前,萃女一改适才的邋遢模样,梳理、擦洗得整整齐齐,洁洁净净。
桃子和萃女拉着手坐到炕沿上。她本来找萃女有急事,可是一触她的滚烫的手,再看她疲乏的脸上的病容,桌上的药杯,她就犹豫了,半晌才说:“嫂子,听说你受了凉,再想不到病成这样……”
“不妨事。”萃女道,“看得出,你找俺有急事。”
“事是急,只是你有病……”
“嗨!冲你能冒死救俺……冲你叫俺声嫂,有么病也好啦!”萃女欢欣地说着,伸手端过药杯,咕咚咕咚几口喝下去。
“那好吧,连夜进威海。俺跟你一块去。嫂子,快收拾吧,路上跟你说情况……”
(冯德英文学馆)
威海特区管理公署的现任专员叫孙玺凤。此人今年三十多岁,曾留学法国,接受了一些资产阶级民主思想,对孙中山很敬仰。他上任之后,想干一番为国为民的事业,清廉政务,惩办污吏,兴修民事,搞国民教育,整顿民风,严法执刑,禁大烟,戒妓院,而对反共一事,不大热心。因此,公署内聚集了一批像萃女的胞兄杨更新一类的开明分子。七七事变发生后,孙玺凤有民族意识,想参加抗日,但自己力量单薄,公署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卫队,军权不在专员手里,更加上他对蒋介石能抗战到底缺乏信心。共产党抗日,虽坚决,但力量又少得可怜,也没多大成功的希望。眼见着日本人快要打来了,汉奸他是不能当的,怎么办?平时就西服不离身,英法语不离嘴的专员,很自然地想到走:出洋。
威海卫的公安局长郑维屏,是个当地的小军阀,从根上就反共反人民,他周围集中了许多地主、恶霸亲戚朋友,孔家庄孔庆儒就和他是干亲家,赤松坡的村长于之善的妹夫在他手下当警察队长。郑维屏掌握着兵权,势力最大,更加他和地方势力派商会的头子相勾结,排挤孙玺风。抗战以来,郑维屏就做好了打算,搞掉孙专员,准备迎接日本人:投降。
还有一股势力,国民党海军驻威海教导队,这是职业军队,与当地联系少,反共、抗日,态度都不明朗,对孙、郑两派斗争也不介入。但他们的装备最精良,倒向哪一方,都是举足轻重的。
这可谓当今威海卫的三大势力。
再就是,也是最大的势力,是威海卫的广大人民群众。
这些群众,在悲惨壮烈的中日甲午海战中,为支援中国海军付出大量牺牲的港城人,对自己祖国的生死存亡,总是不惜鲜血的。英国殖民主义者强租威海以后,占土地,开洋行,设工厂,挖金矿,垄断了威海的经济命脉,把民族工商业摧残殆尽,使农业畸形发展,大量种花生,极少种粮食,迫使群众吃他们进口的洋米洋面,物价高,人民吃不起,生活痛苦不堪。不仅如此,英国人还搜刮大量捐税,一年的捐银竟高达六十万两银元。以十五万人口算,每人平均四元,折合当时粮价一千五百斤粮食。此外,英国殖民者派的驻威钦差大臣,还想了一套严厉的保甲制度来统治压迫中国人民。
就在签署《中英议租威海卫专约》的第二年,亦即一八九九年,在甲午海战中就对英帝分子种下仇恨的威海人(注:甲午海战中,英国远东舰队司令裴利曼特,替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向丁汝昌转递过劝降书,并亲自进入威海港探路,与伊东共同策划对中国北洋舰队的偷袭。),爆发了一次比一次英勇的反抗活动,狠狠地打击了英殖民者的统治。六十五岁的穷秀才崔寿山,发动群众办团练,召开反英誓师大会,被英帝捕捉到刘公岛监狱关押,酷刑受尽,奄奄一息,但他面无惧色,念诵文天祥的《正气歌》,当面把英国驻威大臣巴尔敦痛斥得理屈词穷。接着自幼练武的青年农民刘荆山,发动了反对英人划区埋界石、强占土地的群众起义,参加者有一百六十个村庄的群众。在英兵的残酷镇压面前,他身先士卒,率众冲上垛山顶,打死了英兵指挥官“少鬼子",自己和他的同伴,在英兵的排枪下牺牲了!至今还有赞颂的歌谣在流传——
垛山顶,一片青,
英国巡察丧了生。
大鬼子,二鬼子,
休想再逞凶!
在反占地战斗中,一位干瘦的小个农民,名叫周贞德,村人称他二瘦子,勇敢无畏地冲上去,夺下英兵的枪,打死两个英兵,他自己也牺牲了。今天当地流行着的一句歇后语:“二瘦子打仗——敢打敢上”,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穷秀才,武农夫,二瘦子的后人们,继承了先辈的反帝抗暴精神。西安事变发生的消息一传到威海,群情就为之激动,共产党抗日救国的宣传口号在书店、学校、商店……传播开了。卢沟桥的炮声更使港城震动起来, 《威海日报》上登出抗日的文章,中、小学的师生,东北流亡来的青年,走上街市,宣传抗战,口号声、演戏声、唱歌声,充满了大街小巷,码头海滩。工人、农民、小贩商人、一般市民,都在交谈抗日,都在议论救国……一片抗日救国的热潮。胶东特委不失时机地在威海进行抗战的发动工作,建立了“民先”(注:民先;全称“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做为党的外围组织。“民先”迅速扩大,不但有工、农,兵、学、商的分子加入,连孙玺凤的弟弟和海军教导队的一个中队长、军需官都吸收进来了。威海国民党政训处的干事和青年,大部分参加了“民先”。这政训处本来是韩复榘指令成立的,成员是知识青年,派到各县去搞军事训练,但韩复榘的真正用意,想以此抵制蒋介石派人来山东搞训练,占地盘。各县的政训处情况不一,不过大都有不少进步青年,威海的政训处更甚,它的负责人(干事)是个大学生,早就同情共产党,带头参加了“民先”。
最近一些日子,特委在宣传群众的同时,对孙玺凤进行统战工作,通过他的弟弟敌政训处负责人对他做了大量宣传说服动员。理琪和特委其他负责人,又亲自几次和孙玺凤谈判,达成了如下协议:
一、孙玺凤把仓库的武器全部交给共产党;
二、孙玺凤手下的人愿参加抗战队伍的听其自便;
三、共产党保护孙玺凤携带家眷体面安全地登上英轮“太古号”出洋,并准许他带走专员公印和现有经费。
特委在布置实施协议的具体事宜时,遇到了困难。就是专员卫队长杨更新的问题。
本来,出身贫贱、为父报仇的杨更新,参加抗战是没有问题的,至少他不会起坏的作用。然而,事情起了变化,根子在他夫人身上。原来,杨更新娶的妻子是威海商会一个头子的小姐,其父是郑维屏的至交,数得着的资本家。杨更新贪图对方的金钱洋房和才貌出色的小姐,成了这门亲事。郑维屏通过商会的岳父对杨更新施加压力,保住武器仓库和金库,不准孙玺凤交给共产党,他的妻子自然站在了父亲的一边。这使杨更新非常为难,听郑维屏和岳父的话,明明是跟他们干汉奸的勾当,他的爱国心不允,跟随孙专员几年,受其恩泽提携又使他于心不忍。不听岳父的命令,就意味着要跟孙专员出洋漂泊,或者跟共产党去抗战,不管哪条路,美丽多才的妻子是不会跟他流亡异国,或者去农村受苦遭罪的……杨更新极度苦闷,举棋不定,而他的行动抉择,影响着威海这场起义能否顺利进行……
“……你听明白了吧?就为这,想到你身上,求你来帮个忙。”桃子对萃女说。
“你们把俺当成自己人,为着抗战.俺也该出把力啊!”
“我猜,你会这么做的……你想想,你哥能听你的话?”
“俺哥和俺最亲——这世界上,除了个姑,就是俺们是亲骨肉,这次在他家躲难一年多,他对俺挺好。只是那个嫂.你刚才也说了,人出众的俊气,心倒不见得正——俺在那儿。俺哥从不让我说共产党的事,革命的事。连俺和震兴的事,也得背着她,叫她不知道,光说有坏人算计俺,才住她这儿的……反正,俺使劲去劝说俺哥,再怎么费劲,也不能叫他碍着大事啊!”
“对,他反对也反不成,只是咱多费些难为罢了。他干了好事,对他也好,莫不眼见他跟着去当汉奸……”
夜路上,桃子和萃女说着话,替萃女挽着包袱,一手还扶着她。萃女的身子不断地打冷颤,吃力地走着。
半夜里,她们来到大路旁一个小村庄,桃子上前敲开联络站的门……
第二天早上,桃子和站里的李大妈,刚打发李大爷赶着毛驴送萃女上威海去,飞毛腿毕松林就送来不幸的情报:起义军第一大队通过这些天的活动,点燃了许多村庄的抗日烽火,部队已壮大到一百多人,前天上午,他们正在文登岭上村动员地主家献出枪支,宣传抗日,到吃早饭的时分,文登县县长和县大队长带领四五百武装,有的步行,有的乘汽车,向起义军进行包围。
于震海见情,急忙命令部队向村外撤离,准备战斗,但是孔居任的一个中队在前面已和县大队隔河相遇。高玉山赶上来,对孔居任说:“快撤退……”
“我们是县大队,不要误会,咱们一起抗战!快过来谈判吧,共同驻防!”
孔居任说:“我看先别撤,搞统一,谈判就谈判!”
高玉山扫视一下地形,说:“怕他们有鬼,先撤出去……”
“怕它个屌!如今孔秀才都老实了,他们还敢打抗战队伍不成?”孔居任把手枪向腰里一插,“你怕死,就别去,看我们的……”
高玉山下死命令,孔居任违抗,阻拦他又不听,孔居任和指导员还有十八名战士,都齐打忽地过了河,到了东岸。上河岸,对方的机枪、大枪一齐对准了孔居任他们的胸膛,县大队长一面骂,一面命令把起义军缴了枪,捆绑起来。高玉山冲上去,大喊道:“你们背信弃义,破坏抗战!我是政委,由我负责,把他们放了!”
结果连高玉山也被抓走了。
于震海带着两个中队,摆脱了敌人的包围,又回过头来袭击敌人,抢救被捕的同志……敌人当场把三个参加过“一一·四”暴动的同志杀害,带着高玉山和十七个起义军战士回县城了。
桃子痛苦地说:“这些披人皮的狼……大叔,杀害的同志都有谁?”
“有大胜、李石柱,还有孔居任!”
“啊!”
“听说孔居任没杀死,还有气,他一直要人抬他到桃花沟去了。”
“那为么?”
“他要见你姐,你姐在你妈家……”
(冯德英文学馆)
孔居任当时没有死去,也是侥幸——毕竟是抗战时期,于震海的队伍又追来,县大队急着撤走,没有把枪杀在荒沟的三个起义军的人仔细检查。但孔居任,赶抬到桃花沟张老三家,已是气息奄奄了。他躺在抬他来的门板上,门板放在正间屋地下,三嫂叫人们往炕上搬他。他痛苦不堪地说:“不,不用了……我肋巴上挨了两刺刀,戳着心了……这家干净,别脏了炕席……”
三嫂悄悄地吩咐人快去孔家庄请冯先生来……她和张老三守着孔居任,暗暗地流泪。孔居任喑哑着声音,说:“叔、婶,我对不住你们……你们错疼我了……我如今起不来,给你们下不了跪……”
张老三抽搐着鼻子,悲痛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妈妈的,你将息好,学你震海兄弟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