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一天下午,一个高壮的庄稼汉,肩上扛着扁担,扁担的一头挑着两条麻袋,一看就是乡下进城倒腾小买卖的打扮,进了烟台的西南河,在一家熏猪皮的铺子跟前站住了,向人打听一个叫于二的人。一会儿,于二从里面出来了,招呼道:"二哥,你来啦!”
大个庄稼汉就是于震海,他说:“来办点货,你妈叫我捎个口信给你……”他压低声音:“我要在你这里住两天……你跟掌柜的说,我是你同村的,来这办点货……”
这个三年前就来到烟台当学徒的赤松坡村的党员,连连点头:“行啊,俺知道了。组织派人来过,明儿午后,你在西门里和他见面……”
第二天。于震海按照于二指的路线,还是那种妆扮,来到西门里一个小杂货店。高玉山和一个头特别大的老汉已等在那里了。三个人打个照面,玉山低声道:“到南山丈八口北面公路桥底下聚齐。我先走,你和王大头后面跟着……”
他们三人来到桥洞底下,刚坐好,理琪就弓着腰走进来。
于震海站起来,头碰到桥顶上,又弯下腰。理琪忙握住他的手,说:“同志们从乡下来,一路辛苦,本来该找个好点地方……”
“这就挺好,是我长得太高啦!”震海笑笑说。
高玉山道:“这是安全客店,等咱胜利了,在这里修座洋楼,乡下人进城,就能舒服地歇脚了!”
四个人惬意地笑了一会儿。
理琪一手拉着于震海,一手拉着王大头,听震海讲游击队的情况,听王大头汇报海阳县党的活动情况。谁讲话,他就把脸对着谁,那么专注地听,除了听不懂的方言土语,请对方解释一下,他从不打断别人的话。等别人说完了,他就再提问需要进一步弄清楚的问题。
把海阳的工作研究好,这个会就开完了。高玉山和王大头走了。于震海有些着急地说:“俺们打垒子盐务局的事,特委怎么个意思?请示好几次啦……”
然而理琪却不正面回答,只管追问游击队的情况。从刘宝川、伍拾子这些干部问题,又问到孔居任,直到大胜一些他记得名,或见过面只记下长相的队员,又问游击队接触到的群众、党员的情绪……于震海性急,却没有办法,领导人是那样诚恳地问着,用心听着,他怎么能不实实在在地回答呢!
末了,理琪说:“游击队还得加强学习,使大家进一步明白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党领导的部队,绝对服从党的指挥。这样,纪律性才能提高,团结才能搞好,打敌人有力量,保存自己有办法:我们的红军就是这样做的。在当前,咱们小、弱,敌人大、强,少打仗,多做群众工作,打仗也是为开展群众工作,增加武器,壮大自己,不是单纯为打掉几个敌人,更不是为出气。当然,对危害大的坏蛋,若是情况许可,可以除掉——像对付界石镇那样。”理琪转过头问:“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宝田同志来吗?”
震海有些发窘地说:“我是……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你,想看看……”
“说对了一半,还是一小半。”理琪笑道,“多半是怕宝田第三趟来还请不下战来,你亲自出马,是不是?”
震海咧着大嘴,憨憨地笑了。
“特委同意你们打垒子盐务局。”
“好,我算没白跑一趟!”震海大手将腿一拍,兴奋地说。
“这可不是因为游击队长亲自来了才同意的。你早被敌人通缉,行动要格外小心。”理琪说,“特委开了两次会,研究你们的意见和计划,认为这个盐务局是按在人民脖子上的一把刀,打掉它,为群众解恨,扩大党的影响,给敌人一个警告。你们的计划可行,只是孔庆儒那些顽固敌人很狡诈,你们要处处小心!”理琪说着,又握住他的手,很动感情地说:“玉子同志!不怕牺牲是很可贵的,没有这种精神,就革不了命。可是我们不是为了牺牲去革命,是为了
革命不怕牺牲。你们这支游击队,是暴动的血海里洗出来的,沙里淘出的金子,哪个人身上都不止一处伤,哪个人也是多少条群众、党员的命换出来的……这些革命的骨干,要千万保存好,将来有大用处的!”
震海感到特委书记的手滚热,他的话更是烘烤着自己的心窝。他激动地说不出话,头使劲地点着。
“桥上有人等你,我先走一步。”
震海紧紧握了他的手,说了句;“放心吧!你多保重!”
桥头的石礅上,坐着一个女学生,“圆斗”(注:圆斗:一种精致的小篮子。)放在身边。看样子是从城里出门走亲戚,在这儿歇脚的。
震海向她扫了一眼,见桥面上再无别人,正迟疑,女学生提着圆斗站起身,笑容可掬地招呼道:“大哥,进城啊?今儿星期日,俺上姥姥家去一趟,才回来走到这……”
直到她来到身边,震海才惊讶地说:“小菊妹!原来是你,你……”
“一块往前走吧。”小菊悄声说,先迈开了步。
两人并肩走着。震海不时侧脸看她。小菊红着脸,笑道:“真羞人,震海哥,辫子没了,手老是摸空……瞧,像个剪了尾巴的鸡腚……可玉水兄弟还说比原来俊气……俺把剪下的辫子还留着,回家前就得扎上,要不,小蓉她们能把牙笑掉了……”
“怎么就你自个儿!没人和你作伴儿?”
“素香姐忙做工,下了班赶印刷厂。玉水兄弟放了学也去,印东西手都起了泡,今儿是星期日,他要和我来,俺不用,叫他去帮素香姐,我自个儿行了,还用人作伴儿?”小菊一面说,一面闪动着机灵的眼睛,前后左右地巡视。突然,她放低声音:“有狗。”又大嗓叫道:“大哥!俺姥姥最疼我,看给俺烙的火烧,都是头遍面的……”
两个骑自行车的警察,从后面冲过去,扭头横了他们一眼,直着走了。
震海这时不由得又仔细看了几眼身边走着的小姨妹,她现在不单单长高了,再不是当年逛北石屋他一手托着她过刀背石的时候,而是在敌人面前,她保护他走路了。他感慨地说:“小菊妹,你长得真快……想家不想?”
小菊沉思着说:“想,想爹,想妈,想姐,想同伴,想桃花沟,想昆嵛山……有时夜里都想哭了!可白天一清醒,想想你们游击队,都离家,回不了家,谁还没个家呀!想理大哥,外省的,离家更远;想先子哥、赤杰哥、于大爷、三子哥、程大叔、珠子叔……好多好多永辈子没了家的好人!想那些长征的红军,从南方到北方,离家几万里,想……震海哥,想了这些,就不想家了,没工夫想自个儿家了!你说怪不怪?”
“不怪,正对着理上!”震海道,“小菊妹,你在这,担子不轻,我看理琪同志,又瘦多啦!”
“那还胖得了?”小菊心疼地说,“特委这些人,凭着一些工人党员凑点钱过日子,一顿饭吃个火烧就点咸菜,一顿饭喝碗杂面汤。最属理大哥苦,他最忙最累,肚子又犯病,常吐酸水出来……叫他去看看病,他不肯……大家省下钱,买纸买油墨,印文件、报纸,给你们游击队买药品……”
来到拐弯处,一簇杨树挡住市区的视线。小菊的动作是那样迅疾、敏捷,流星一样的目光向四周闪了几闪,见没有行人,几乎是同时,手从圆斗里抽出一个黑布包,塞到震海怀里。
小菊随即离开于震海,快步向前走着,飞过来一句话:“那点心,是理大哥给你路上吃的!”
于震海回去的路上,还是扁担挑着两条麻袋,但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十分的沉重,虽说麻袋里只有一叠传单和两斤点心!
(冯德英文学馆)
心急腿快,二百多里路,于震海两天就走完了。天黑全了之后,他进了垛崮山北面夼上村一个叫“老黑手”的党员家。
老黑手当然不是他的本名,因他是开染房的,双手被染料浸饱得成青黑色,洗也洗不掉,得了这个诨名,时间一长,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了。
游击队自从打了界石镇等地之后,发现敌人封锁了进出昆嵛山区的道口,加强了搜索,便一直在母猪河下游和黄垒河南岸、垛崮山一带海边、山区活动,进行隐蔽发动群众的工作。
刘宝田正在这里等他。
两个小队,宝川一队在南面海边的垛崮山下,伍拾子小队是今夜进驻这个村的。震海把特委同意打垒子盐务局的指示告诉了宝田,两个人又研究了一番,宝田连夜找宝川小队布置去了。这里,于震海把伍拾子小队集合起来,布置了作战任务,十几个队员,马上分头准备去了。
于震海躺在老黑手家的西炕上,虽然奔波了几天,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两眼盯着发灰的窗纸出神。他一会儿想到理琪的黄瘦的脸,那两斤点心,点心里藏着的传单;一会儿想到战斗部署有什么不周全的没有……他恨不得马上打下盐务局,得到钱,送到烟台特委……天放亮了,他才迷糊过去,但很快,又被人声吵醒了。他一跃而起,跳下炕,见老黑手在灶间和一个本村党员谈话。只听那党员说:“那个怪家伙,又在叫唤……怎么处置他?”
震海问:“怎么样个人?抓他干么?”老黑手说:“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两天,有个闯江湖耍把式的,在村中间大槐树下摆摊子,耍一阵,说一气。说他踏破东海四县,没碰到一个对手;说听传共产党里面有个叫石匠玉的,有武艺,他就想和他对阵;说他专门打不怕死的共产党,哪个有种的敢出来较量……”
“他叫什么名字?”
“谁还顾得问他。昨儿中午他在街上咋呼,俺们几个党员想夜里拉他出去‘窖沙河’(注:窖沙河:在沙河里挖坑,将人打死埋进去。),可一会儿他又不见了。今儿一大早,他又钻出来了,方才三、四个有点功夫的年轻人,想和他试试。刚上手,就叫他打倒了两个,另外两个回家抡铡刀去了!”
震海思虑着问:“这人多大年岁?长得么样子?”
“有把子年纪,老白的胡子……”
“就他一个人?”震海又忙问。
“还跟个细腰闺女……”
“是他俩!”震海又惊又喜,马上要出门——但想到这样露面不好,急对他们说,“伙家,这是咱的同志,我的师傅江鸣雁,快把他请来,快!”
老黑手他们走不一会儿,只听院子里响起洪亮的喊叫:“外面比不过,到家里比?俺不怕暗算,就跟你来……”
“江老师!”
江鸣雁一怔,对着出现在面前的高个汉子,蹲下身,呜呜地哭了。六十一岁的老江湖,孩子般地哭了!
自从打了界石镇以后,于之善领兵来搜查,发觉了江鸣雁父女。幸亏在王同等本地党员掩护下,他们逃了出来。然而,他们和组织从此失去了联系。在本地谁都认识他们,也不敢找人接头;远离他乡谋生,江鸣雁不甘心,二妞爱恋着宝川。怎么办?江鸣雁想到,孔秀才他们加紧了对昆嵛山区的搜索,游击队会躲到南面的山区、沿海一带活动,他知道于震海早在这些地方有关系……于是,就带着女儿,摆摊耍武艺,探索游击队的行踪……但在槎山一带活动了几个月也没有发现,父女俩百般苦恼。那天夜里,二妞突然想起一件事:那还是于震海没有暴露离家的时候,在赤松坡拳房里,有一回打发宝川到西南面垛崮山北一个叫什么“夼”的村,找一个叫花生皮子的同志送信。当时二妞送他到村口,她对“花生皮子”这个名字,好一顿笑,宝川火了,说他要脸上长满麻子,她一定不会跟他了,没出息的闺女,看人单看光脸麻脸。二妞差点气哭了,等他走出好远,才把他又唤回来,将干粮往他怀里一丢,狠狠地盯一眼,急转身,一溜烟跑回家……
有了这个影子,江鸣雁父女就扑来了……
震海把江鸣雁扶到屋里,老人抹着白胡子上的泪,说:“想不到,你真在这……亏得闺女心眼实,记住这村的半个名……震海,那个叫花生皮子的同志,就住在这儿?”
震海说,他是这家老黑手的亲哥哥,去年暴动时牺牲了。
一会儿,老黑手去把二妞接来家。那几个受打的年轻党员也来了,齐声说:“老师傅!真对不住……”
“哪里话,是我罪过了,自家人……”
“哼,俺爹还没动真的,要不,你们早爬不起来啦! ”二妞说,“爹嘱咐俺,‘骂’党不能出脏话,来打的不能真打……”
“看这闺女,不知内外。”鸣雁道,“你们不出来打,怎打出自家人!我这是逼急了,大伙别见怪……”
听说要出发打仗,二妞要赖着去,震海不批准。说她要急着见宝川,就到垛崮山的山庵等着,游击队打完仗要撤到那里去。二妞嘴上说“不急”,可是游击队刚出村,她就往那里走了。
(冯德英文学馆)
海水浩瀚,胶东南海边,盛产海盐。应当说吃盐不成问题了。
然而,历代统治者,抓住人人离不开吃盐这个关节,进行盘剥,使吃穿艰难的穷人,守着盐滩,也吃不起咸盐。
光绪二十二年,因为要筹措“庚子赔款”,当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向朝廷奏准,从登、莱、青三州(注:即蓬莱、掖县、益都。)十八县百姓“向食贱盐”为名,每票加征一两银子的税。所谓票,是买盐者先要打票,凭票取盐,一百斤一张票,不足百,斤按百斤计算。到了民国七年——一九一八年以后,孙中山的辛亥革命早把皇帝赶跑了,但民国不为民,每一百零五斤盐,征税四角,每月加征外债税一角五分,空税六角,加征建宅费一角,加征中央附税一元,合计一担食盐征二元陆角的税,鱼盐每担三角税。这还不罢休,又改用一种新制市秤,比原来的盐秤——司马秤,每担少二十一斤四两,实际一百斤只有七十八斤十二两(注:当时的秤,一斤为十六两。)。但减了斤两不减税,实则大大加了税。
垒子盐务局,好个所在。它位于文登县内母猪河入海处,两面相距十几里是牟平县的黄垒河人海的浪暖口,东面几十里是张家埠鱼盐港。一片河谷海滩,地势低洼,冲积的淤泥沃土,长得好庄稼;芦苇丛生,织得好席子、草帽、屋棚。当然,遇上洪水泛滥,台风海啸,灾害也不轻。但,总比山区好多了。这一带还有比一般海岸优越处:海汊子多是泥底,当地人俗称“酱套子”,又是几条大河入海的地方,咸淡两合水的鱼虾煞是味鲜肉美;远近驰名的小汪子虾米、虾酱,姚山头的姚米,黄垒河的梭鱼,都产在这里。那些“酱套子”,每当退潮之后,各种螃蟹、贝类,如同戈壁滩上的鹅卵石,密密麻麻布满一层,使人没有下脚的空隙。但是,最有名的还是垒子盐场的食盐,又白又亮,咸而不苦,曾被选为贡品,进食皇宫。国民党政府不但承袭了利用人人必食的咸盐专利盘剥,重捐高税,还在各地大大小小的盐场,都成立了盐务局,并拥有相当规模的武装——盐警,使盐务局成了配合官府欺负人民、镇压革命运动的工具,在剿共中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
垒子盐务局就在晒盐场旁边,一个大围墙,西面有四、五幢平房,是盐务局盐警住的办公、住宿的地方,买盐在里面先打盐票,然后到旁边盐场取盐。大门口有盐警站岗。
游击队分成五个小组,化装成买盐的小贩,赶了四五十里路,中午时分,按时到达了盐务局门前,混在买盐的老百姓中间。因为盐务局周围都是盐场,夜间岗哨看盐,分散在各个盐堆,又有两条恶狗,游击队不好接近,而中午老百姓买盐的最多,敌人又都回屋来吃饭,利用这个机会,白天化装奇袭。当然也有缺点,容易暴露自己,周围的村镇都有敌人,所以要速战速决,尽量不响枪……
盐务局大门外的平地上,买盐的群众上百人,有推小车的,有牵毛驴的,有拿扁担麻袋的,还有三四辆大车,都等着打盐票。可是有个瘦鬼警察背着大枪站岗,一个人一个人往里放,谁想先进去,就得捅点钱给他。
于震海隐在大门东侧墙根处,眼晴来回扫视,见在外面放岗的敌人一个一个进了大门,各组队员又都手插进怀里——握住了手枪柄,他向已靠近门岗的刘宝川一歪头,宝川就上前一步,对门岗说:“老总!请行个方便,俺路远,让进去早打了票,早回家。”
瘦盐警横他一眼,吼道:“靠边点!娘卖皮的,钱哪?”
刘宝川伸出拳头,盐警忙伸手来接。宝川一把将他拖到跟前,照他裤裆狠狠一脚,瘦盐警“哎呀”一声惨叫,向后倒下。震海没认出来,他就是回龙山会上刁难二妞的那个烟鬼警察,不想倒在宝川脚下了。
群众正吃惊,游击队已抽出手枪,冲进大院。他们有收拾院里的敌人的,有攻东房的、西厢的,有占正屋的,一片喊声——
“我们是共产党!举起手来!”
“缴枪不杀!”
“游击队优待俘虏!”
于震海发现有条电话线,直通西北角去了,这倒是事先没想到的地方,是不是也有敌人在那里?他疾步冲过去,见有幢小偏房,里面正要关门,被他一脚踹开,大喝一声:“举起手来!共产党不杀俘虏!”
这屋里四个敌人已吃完饭,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发现院里的情况,急忙要去抓枪,有的抢着关门……听到这声断喝,看着彪形大汉,亮着大眼睛,乌黑的手枪口,都呆在原处,举起了双手。
于震海刚迈出一步,想去收枪,突然,一个敌兵,从门后蹿上来,两手抓住于震海的驳壳枪,拼命地夺,口里大喊:“打电话!打电话……”
一个敌人扑到桌上的电话机,刚要摇,被于震海抬脚将桌子踢翻,电话机摔到了地上。
“我们的队伍包围了你们,谁动要谁的命!”于震海叫道。
盐警们真的不敢动了。
无奈这个夺枪的敌兵,是个队长,死扭住不放,叭嗒一声,枪机头被扳坏了。震海刚要给敌手一脚,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后面打中他的腰位;但他还是把脚踢了出去,敌人痛得松开手;又“砰”的一声,震海的后背又中了一弹。但他的左拳,又打出去,敌人鼻口是血,叫声:“啊呀我的妈!”倒下去了。
屋里三个敌人呆瞪着他。震海打不响的手枪还对着敌人,但他感到腿直发颤,挪动不得了,左手向背上一摸,脊髓骨刺出皮来,有两个洞,直往外流血;又摸摸肚子,没有伤口,说明子弹还在里面……
门外打枪的是胖盐警,也是回龙山会和于震海照过面的,这家伙是个班长,刚才上茅厕,听到动静,藏在后窗外向屋里开的枪……他正要再开第三枪,打这个打不倒的大汉,脑袋瓜上挨了一重扁担,瘫在墙根的毛草丛里,和死狗作伴去了。
是伍拾子赶来结束了胖警察班长,冲到屋里,只见于震海用枪指着敌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直等到伍拾子进来收了敌人的枪弹,押俘虏出门,震海的手枪才掉在地上,一头栽到敌人的炕上。他刚站脚的地方,满满两大摊血!
宝田闻讯赶来,一看队长伤很重,幸好有特委捎来的药品,找来一个会点治枪伤手艺的队员,给震海止住血,包扎好了伤口,腰里用好几条布带子裹了个结实。震海站起来,说:“好啦!不碍事。快去干正经的,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把二十一名俘虏分别关在三间房子里,宣传了红军游击队的主张,不收他们的私人钱财,教育他们不要替财主卖命,警告他们不能再欺负老百姓……最后都锁在屋子里。
同时,宝川带几个队员,在砸盛钱的保险柜。因为找不着钥匙,保险柜是铁的,又大又重,抬不走,拿不动,用石头、铁锤,费好大劲才砸烂了一个。时间不允许,另外两个只得放弃了。
负责宣传的小组,把一大堆盐票当众烧毁,向群众分发着粉红纸的油印传单。上面写着国民党政府卖国打内战的罪恶,苛捐杂税的祸害,人民受压迫剥削水深火热的苦难生活。号召穷苦人起来跟着共产党走闹革命求解放的道路……
孔居任爬上高高的白花花的盐堆上,亮着大嗓门呼喊:“……乡亲们!同胞们!我们是昆嵛山工农红军游击队,队长就是威名四方的于震海!他领着我们打土豪,灭国贼,推翻吃人的旧社会!孔秀才那伙老王八蛋说石匠玉死啦,共产党完了!我们没完,于震海在院里烧盐票哪……”
宝田向老百姓大声说道:“老乡们!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游击队,打反动派,除恶霸!救中国,打日本!大伙快拿盐吧,能拿多少拿多少,回去分给乡亲们吃!这是咱自己的血汗换来的呀……”
买盐的群众开始见出了事,想跑掉。一听是红军游击队,收拾了盐务局,解了他们心头之恨,无不高兴。又见烧了盐票,叫大家抢盐,一下炸了窝,群蜂一般,拥向一摊一摊的大盐摊,往各种工具里装……他们太兴奋,太紧张,太惊慌,太激动,有的拿了一点就走,有的又拿得多了;少的又回来抢,多了的小车胎压爆了,扁担压断了,麻袋撑破了……洁白的盐粒,撒满了路面。
游击队员们推着自行车,背着大枪子弹,等所有的群众都拿着盐上路了,走在老百姓中间,帮着他们推车、挑担,一面说:“别慌,盐警都在屋里当泥胎,追不来了!”
“来了也不怕,有俺们保护着你们!”
老百姓和游击队打招呼:“真想不到啊,共产党连俺们吃盐都来管,真好啊!”
“共产党要得了江山,穷人就不愁啦!”
“俺留一张传单,回家让儿子再念念……”
“嘿!今儿见得于震海,也是个庄稼人,不像官府糟践的那样……”
“有枪响,你们伤着没有?到俺村吃顿饭吧!”……
孔居任和几个队员唱起了歌——
中华民族危亡在眼前,
救国家救民族我们要当先!
游击队经过裴家岛,向槎山方向前进。
得来敌人十三辆自行车,会骑车的带着不会的,孔居任带着受伤的于震海,还有的跟着跑,打了胜仗,兴高腿快,顺着公路,一直冲到爬山口子上。这里已离开作战地点二十多里,最近的南黄集区公所也在二十里之外,是个空白点。大家坐下来休息,吃干粮,开个总结会。两面的山坡上,还放出监视哨。
先清点缴获品:长短枪二十三支,子弹一千一百多发,大刀片十三把,刺刀十四把,钱一百零九元,自行车十三辆。
武器先尽队员补充,剩下的送联络站藏起来;钱送给特委做经费;等议论到自行车怎么处理,意见不一致了。
孔居任说:“留着藏起来,咱们需要的时候,跑起来也快当!”
宝川道:“你还没忘自行车,再害一家人!”
孔居任脸红了,支吾道:“那是我表弟死心眼……”
“这东西不能留。”宝田说,“咱们用它目标大,送和卖都没敢要的,也连累人。全砸了!”
大家一致赞成。
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结这次仗打得如何。最后队长综合大家的意见,说:“咱们按着特委的指示,这次任务,同志们一齐努力,完成得不错。替人民出了一口气,减轻了一点负担,宣传了党的主张,扩大了革命的影响。咱没费一弹,得了武器,增加了力量。还为特委搞了点经费——可惜太少了!特委和理琪同志,那么困难,省出钱给咱印传单、文件,买药品,还送我二斤点心……大伙吃着,每人就吃上几口,这可是他们一口一口省出来的啊!还有,咱们的纪律性比前几次也好,对俘虏的态度也有长进。这次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事先没料到敌人后面还有个小屋,使自个儿受了伤……也没想到开保险柜找不到钥匙,预备下工具,结果那两个没打开。再一点,中子同志这一时期挺能干,样样抢在前面,只是今天那宣传不好,不该提我,说党的领导就行了。”
孔居任笑嘻嘻地说:“我是想,你的名字响,让老百姓见识见识……好,接受批评,下次不了。”
开始砸自行车。有的人惋惜。刘宝川道:“这算个屌!等咱革命发展了,开着汽车打游击……”
公路旁有电话线,这是通几个区公所的。有的队员要爬上高杆子去掐,于震海摆摆手,用新缴获的驳壳枪,照电线杆上的瓷壶“当当”两枪,瓷壶炸了,电线嘣的一声,断了。
震海叫宝田带队伍转移到垛崮山去,他到烟台送钱给特委。宝田见震海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说由他送去。震海坚持自己去,宝田松口了。其实宝田要知道他伤的真实情况,怎么也不会让他这么走的。而游击队长于震海,若料到他的队伍很快要遭到险恶的厄运,他怎么也不会离开的啊!
(冯德英文学馆)
光天化日之下,在几个区公所和盐务局之间,游击队竟能如此神奇地打了垒子盐务局,击毙盐警队长,砸了钱柜,烧了盐票,散发传单,百多群众哄抢了食盐,爬山口又掐了电话线,使敌人大为震惊和惶恐。县上严令各区、乡、联庄会,各种武装一齐出动,四处搜查、追踪……
游击队在政委刘宝田率领下,夜里来到垛崮山,住到山庵里,伍拾子和一个队员,到夼上村老黑手那里取得联系,由村里的党员送饭到山庵来吃。
这垛崮山,真是“垛”起来的,孤独地矗立在海边上。但它不像荣城县人和集南面的槎山,磋峨峻险,九峰叠连,常年云罩雾笼;而只一个山峰,浑实壮丽,秀姿明体,一目了然。山上的植物,倒和昆嵛山一样,赤松、桲萝、青草、野花。最顶上有个小庙,南面大海,一望无垠,千帆万舟,尽收眼底。山庵在山脚上,三四间小房,无有人住,庵南有条河沟,直通海里;庵北是一片高粱玉米地,庄稼早收过了,田里只剩下一簇簇集中一起的秫秸,中间的一块茔地,也暴露出来。
游击队来后的第二天早上,二妞和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来送饭。他们一送就是两篓玉米豆面饼子,咸萝卜头,足够游击队一天吃的。老黑手他们认为,夜里狗叫,村里的坏分子监视得不能出门,白天只有妇女小孩出门不被敌人注意。然而,没被本村的坏分子发觉,被临近老鸦庄一个坏蛋发现了,报告了乡政府。二妞留在了山庵,孩子回家走到半路,叫抓走了。
男孩子被香头烧腋窝,痛疼不过,说出送饭给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吃……半死的孩子回到家,他父亲气昏了头,狠狠地打孩子……当他发觉十三岁的儿子已不喘气了,他一下傻了,接着就疯了,放火烧掉了自己的房子……
悲壮的戏还在继续演着,而且愈演愈烈!
太阳离地面一人多高的时辰,二、三百敌人,从西、北两个方向,吹着铜号,向山庵包围过来。这是附近区、乡、村的区队、警察、乡丁、自卫队、联庄会的武装人员,加上恶霸地主以及他们的狗腿子、地痞流氓,组成的大杂烩,军装、便衣,穿什么样的都有,用什么枪支的都有。
游击队发现敌人这么多,孔居任主张撤到山上固守,天很快就黑了,再突围。不少人同意他的意见。但宝田考虑片刻,说:“这是一座孤山,敌人在下面围着,再叫来县城的军队、车队来增援,天黑了也冲不出去,咱们弹尽粮绝,饿也得饿死。”
怎么办?东面是陡山峭岩,人无法走,沟流下去是海,死路一条……
“还想个么!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冲出多少算多少!俺们小队打头阵,下令吧!”宝川朝政委哥哥吼道。
宝田看着来近的敌人,说:“宝川小队先冲到茔盘,占住阵地,吸住敌人;张伍拾小队随后冲下去,等敌人近了,一齐开枪!”
队员们都伏在一堵半截墙后面。
敌人冲到山边,停了脚,开了几枪,不见反应。有人大叫道:“喂——姓共的游击队听着!你们全叫包住啦!投降吧!”
“我们也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石匠玉在里面没有?你带头缴枪,给你官做……”
孔居任回喊道:“我们是共产党,为救民族救人民出力,你们当兵的也有一份,别替地主、资本家卖命啦!放下枪是朋友……”
敌人开了枪。子弹从山庵上飞过。
“打!”政委下令。
队员们一排手枪射出去。这些神枪手名不虚传,七八个敌人应声倒下。有的敌人向后跑,。
宝川开着枪,第一个跳出短墙,扑下山去。他的小队紧跟着队长。那个穿蓝花褂抡把刺刀的,是二妞。
这些敌人毕竟是乌合之众,二三百人的包围,被十几个游击战士冲乱了阵,丢下尸首、伤者,向后逃跑。宝川他们一直抢到茔盘里,以坟丘和石碑做掩护,向敌人射击。伍拾子小队,随后打着枪冲出山庵,来到茔盘。
这时,敌人见游击队多是短枪,射程不远,都围在四周,开枪还击,但他们的枪法不准,只使两个队员腿上受了伤。
“敌人枪法稀松,咱们扶着伤员,朝西北方向冲!”宝田命令道,向敌人扫了一梭子弹。
伍拾子小队冲进树林去了。敌人要追他们,被后面的宝川小队吸住。当敌人被打死几个,转身逃跑的当儿,宝川叫队员们快冲。
等队员们都冲到前面的高梁秸堆时,他才跃起跟上去。突然,宝川感到肚子一热:“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一下跪到地上。
宝田冲到他跟前:“怎么啦?”
“肚子……”宝川拼力站起来要跑,猛地栽到地上。他气喘地说:“哥,你快带队伍跑出去,我掩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