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冤枉!别杀我,我有话说……”孔居任面如土色,大喊大叫。
“你妈的!赌光了党的钱,不回来报告,差点把咱们千辛万苦请来的领导人弄丢了,找你又逃掉,几个月不照面,这么大罪过,你一条小命赔不上,你还有脸喊冤叫屈!”刘宝川怒不可遏地说着,把手枪顶上子弹,“押出去!”
两个游击队员把住孔居任的胳膊。这时,于震海和伍拾子来了。
这是在无染寺庙里。无染寺建在唐朝兴化年间,昆嵛山主峰泰礴顶下的南夼深处,离山外极远,四周多是野山,鸟道羊路,罕有人迹。于震海几次来此隐蔽,同寺里的和尚沟通了感情。出家人不问他们的事,也不向山外敌人报告,偶尔还有地瓜咸菜招待。游击队这几天集结在这里待命,准备攻打界石镇。队伍有骨干队员二十七人,基本上是暴动突击大队剩下来的,也有新补充的几名,大胜等几个治好了的伤员都归队了,分成两个小队,由伍拾子和刘宝川当小队长。队长还是于震海,政委由刘宝田顶替了高玉山,山子主要在特委协助理琪的工作。还有一些不离家的半游击队员,分散在各地,需要时偷着出来活动,平时在村中干活,作发动群众、掩护离家同志的工作。
孔居任是傍天亮由二妞和界石镇的青年党员王同两人送到无染寺来的。孔居任昨天夜里拉响武术老师江鸣雁门上的暗号铃铛。他穿着警察的黄军装,背着大枪。他向吃惊的江鸣雁父女说自己犯了错误,现在要痛改前非,回到队伍里去,请江老师告诉他于震海他们的地址。他前天在母猪河桥头,缴了一个警察的武器,扒下他的军装,把他丢进洪水里喂鱼去了。
江鸣雁知道孔居任失踪的事,和女儿商量,不告诉他游击队的住址,而是派两个人把他送到无染寺,这样不论孔居任是好的坏的,都万无一失。
于震海和伍拾子夜里出山到界石镇周围的几个村庄,布置不脱产的半游击队员如何配合打界石镇去了;宝田去丁家庵接理琪和高玉山来无染寺最后检查打界石镇的准备工作;队上的负责人只有刘宝川在这里。这个害了眼病爬上槎山云光洞守红旗的火暴青年,被于震海背下山掩护在山西头林殷同志家里,由媳妇二妞日夜伺候,土方治疗,一个多月,火去肿消,眼睛复明。夫妻二人,白天屋里练拳头,夜晚院中对枪刀,迄今又是一条精壮汉子。孔居任逢上刘宝川,分明是兔子撞到枪口上……
孔居任刚来到无染寺,见别的负责人不在场,对刘宝川的问话爱理不理,心想,暴动的时候他是中队长,宝川是个扛旗的队员,如今才当上个小队长,比他还小一级。这一下更激怒了宝川和队员们,立时借和尚的正殿中厅,宝川在供桌后站好,队员们列队两旁,学着唱京戏审案的做法,把逃犯孔居任“带上堂来”了。
孔居任大模大样地斜视这些熟悉的面孔,说:“你们干什么?过堂啊!哼,我有差错,可是为的革命。我躲起来是不对,可教训过坏地瓜,消灭了一个敌人,得了一支大枪,三十发子弹。将功补过,戴罪立了功……”
“呸!”刘宝川用香炉砸得供桌嘣嘣响,“你这小子还不服罪。丢了革命的钱,要害领导人!如今明明是投靠了反动派……”
“我是缴了警察的枪,找你们来的!”孔居任吼道,“二妞,你给说话!”
“他来找的,是真的。”二妞说,“宝川,还是等海哥回来再说吧。”
“先问明了省他的事。"宝川说,“你孔居任早就帮孔家打架伤人,不务正业,参加革命时冷时热,你自己找来的不假,我看你是奉了孔秀才的令,想打人内部来当奸细……”
“刘宝川!你伤人!”孔居任说着要向门外走,“我跟你说不清,我走……”
“站住!”
几个队员堵住孔居任。宝川冲上来就是一掌,骂道:“狗小子,识破你的奸计,就想溜啊!没有门!快说,是不是敌人派你来的?”
众人齐喊道:“快招!”
孔居任看看他们一个个枪刀在手,脸露杀气,心有些慌,左手去摸右肩上背的大枪,恐惧地说:“你、你们,你们要干么……”
“押起来!拉出去!”宝川命令,拨动手枪。
孔居任要端枪,呼一声,大枪被一个队员抽走了。两个队员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孔居任就大喊大叫起来:“冤枉!冤枉啊……”
于震海和伍拾子一进门,宝川冲他说:“队长来的正好,逃犯回来了,死不认罪。砍了这个败类!”
孔居任哭丧着脸,乞求地望着于震海说:“兄弟,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奸细!快来救我……”
于震海怒悻悻地盯了孔居任一眼,摆摆手,说:“放开他,先叫他说明白来龙去脉。’’
孔居任蹲到庙中间,哭咧咧地说:“兄弟,同志们!我错了,对不起组织,可我还是想闹革命啊……”
原来,孔居任输光了接理琪的五十块大洋,只身出了威海卫之后,心里实在感到窝囊,和来时判若两人,如同抽去扯线的木偶人,无精打采。怎么办呢?怎么有脸见组织和同志的面?五十块大洋来之不易,又是这么给丢的,挨顿批评不说,这脸面向哪里搁啊!传到丈人张老三耳朵里,他会骂: “妈妈的,到底是不争气,比二女婿差老鼻子啦!”要叫媳妇好儿知道,又会恨他这个不争气的丈夫,对他更没有个笑脸真心……思来想去,不能这样去见组织,太出丑丢人了。要寻法弥补自己的过失,弄到钱,把领导人顺利接回来,就什么都好了,不幸中就有幸了。用什么办法呢?钱,得想法弄到钱,有了五十块钱,就有了一切……当孔居任走到威海南岗的乱坟堆,想到来时要劫于之善父子的自行车的举动,他心里一亮,有了主意:坏地瓜说进威海办货,他急着回乡下发财,不会在威海待久,回来到赤松坡老家,石硼岭是必经之路……
孔居任翻山抄近路赶到石硼岭山口,在附近的背静处,烧了一些草灰,把脸抹了,折了一条松木棒子,埋伏在上坡的路旁,饿着肚子等了大半天。中午过后,果然于之善父子推着自行车,身上背着日用杂货,气喘吁吁向岭上爬……干这个营生是孔居任的老本行,一切很顺利,很快,孔居任骑上自行车,车后座带着一大包杂货,一溜风冲下山坡,坏地瓜父子还跪在地上叩头,求“黑脸大爷”饶条狗命哩。
孔居任夜里推着自行车敲开他界石镇舅家的门。他和表弟商量,自行车和杂货不能在本集出手,也不能在孔家庄,而派表弟赶到黄垒河南边的南黄集去卖。第二天就去,越快越好。
算盘打得如意,运气碰得不济。坏地瓜于之善丢了从异母同父弟弟灰瘸狼于令灰遗妻手里骗得的宝贝自行车,二十二块大洋的杂货——预计到乡间翻一番。他置炕上病危的老娘不顾,像发了疯,没进家门,就奔区跑县去告状,又得助姐夫区长孔庆儒的势力,周围的区、乡、镇、村,很快都得了通缉令。他又动员“三族”(注: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的七大姑八大姨,各式各样的朋友、拜把磕头弟兄,到处打听风声,寻觅迹象。坏地瓜的这些招数,却是自诩聪明的孔居任始料不及的。
自然,他的表弟一在南黄集出现,就有人注意上了。几句盘问,就连人带车子抓到了孔家庄区上。孔居任的这个小表弟才十八岁,可是个硬小子,把他两手两脚四个五寸大钉子钉在墙上,挂了一宿,他始终没改口,认定是自己干的……最后判了三年徒刑,自行车、杂货归还于之善,还卖了二亩地,赔偿失主告状所花的费用。实际上坏地瓜分文没费,倒落得给老娘办了丧事还绰绰有余。真个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坏地瓜披麻戴孝哭“妈妈”那几
天,心里乐得老偷着笑……
孔居任在舅舅家已无法存身,又向何处弄钱接出理琪赎回自己的大错呢?他打上了姑母的主意。自从上次拒绝了孔霜子要他投靠孔庆儒的劝降,接着发生了搜捕北石屋伤员的惨剧,孔居任一直躲着他姑母,再没登她家的门。而孔霜子报告了伤员掩藏的地址后,怕侄子说出她来,跑到牟平城相好的汉子家,前两天打听到没有干系才回到桃花沟家的。孔居任想,唯一有钱的是她了,她见亲侄子有急不能袖手旁观,实在不肯出钱,他也有法子对付她,并且离岳父家也近,顺便探听一下党组织对他的态度……
大脚霜子心怀鬼胎,一见了孔居任,以为他是来查问她报告伤员的事,异常紧张。岂知孔居任为自己的吉凶忧心如焚,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开始向姑母借六十块大洋救急,却不讲借钱干什么。因为他还记得姑母劝他投降孔秀才当奸细的话。可是,孔霜子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非问他要这么多钱排什么用场不可,不说明白了不借给,无奈只好对她讲了实话。但是,孔居任却把去威海接领导人,说成去烟台的,他怕走露了消息,理琪出了意外,那他的生路就完了。
这个已经吃到出卖共产党人的甜头的流氓女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激动得浑身发酥,恨不得立刻飞到孔家庄,一准是几个金元宝进怀,她再躲到牟平吃喝淫乐一阵,再回到桃花沟,再……最后就腰掖万贯,到牟平盖起洋房,弄几个风流青年陪着,美美地过日子,再不开这绣花坊,费尽心机刮那些山村闺女、媳妇的血汗,费神劳力的。又一想,上次报告了情报,孔显带兵来没抓住伤员,倒死了好几个兵,孔秀才又叫她留心共产党的行踪……这次拉上孔居任带领孔显他们去抓住这个大头目,功劳更大了,孔居任也会做上官……然而,她刚露出这种意思,孔居任和上次不一样,抽了一会子烟,说:“姑,你再不要拿这话来劝我。人选贤主而事,鸟择良木而栖。孔秀才的为人,你比我清楚,我家怎么败的?那产业怎么转到他弟弟手里的?我爹怎么抽上大烟的?怎么把我姐卖的?孔秀才打共产党,不是为我为你,是为他自己,这个王八蛋,为他自己的财和利,六亲不认,心狠手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我去投靠这样人,为他出力气,能有个好下场吗?他用着我了,给我钱;用不着我了,给我吗?共产党那些人,为的是别人,对自己的同志,受了多大委屈也能忍耐,有多大险情也能挺身,身上挨了枪弹,也不埋怨。就拿这个领导人,我把接他的钱输光了,他开脱了我,又把干粮匀给我吃……要换孔家那一帮子人,哪一件是他们能办得到的!我想前想后,能和好人作伴受苦,也不和坏人为伍享福。”
孔霜子见说不动侄子,就跟着改口,说她也脑瓜子清亮了,再不听信孔秀才的狗臭屁,不管他的事了,但她推说没有现钱,要钱她得去孔家庄钱庄取。孔居任对她姑母也是清楚的,她能一掉腚做和嘴上说的截然相反的事。他不让她去孔家庄,不让她出村,除去担水,禁止她出院子,反正绣花坊还没开张,她的家无人来此串门。大脚霜子脱不开身,没法去送情报,她知道自己在桃花沟一个亲信没有,而且即使有个别贪图她的针头线脑、有时来往的人,比如卖烧酒的张桂元,叫他赶集帮助捎点东西,给熟人带个口信可以,干祸害革命的勾当,也是绝对不成的。这是桃花沟,小苏区啊!媒婆子破鞋女人甚至想,有包蒙药下进饭菜里,或者酒里,把侄子放倒了,她跑到孔家庄报信来抓走他……姑母是如此着急,侄子何尝不焦心呢?孔居任离开威海已经是第四天了,再弄不到钱,接理琪的日期一过,他的错误就更大了。他趁孔霜子出门担水,赶紧翻箱倒柜找钱……无奈,孔霜子的大锁,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细软都锁得严严实实,不然她经常外出,怎么会放心她的家当?更不用说现钞了,掘地二尺也找不到——她放到三尺以下的小地窖的坛子里了。
孔霜子和孔居任,亲姑母和亲侄子,系一根绳拴的蚂蚱,谁都想离开谁,谁也离不开谁,干着急!
这天,孔居任想好一个主意,叫姑母到岳父家探听风声,组织上是否知道了他的错误,对他是个什么态度。当然,孔霜子不能暴露他窝在她家里。这一点两个人倒是一致的。
大脚霜子走出院门,带上门扣,就站定了,接着大屁股一蹲,坐到青石门枕上。她朝村头山坡张老三的小院落望了一望,就抹搭着黄白的单眼皮,似睡非睡,想着她怎么走到张老三家门口,怎么迈过门槛,老三怎么说,三嫂怎么道……她又怎么出的门,进的胡同,到的自己家……有了,孔霜子跳起来,拍拍腚片上的土,又放下门扣,开门回到院子,走进厢房。她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打转转的侄子,惊慌失措地说,她刚露出孔居任三个字,一家人像听到恶煞神。张老三抡着铁锹,声言要像对付黑心肝的张金贵儿子那样,等着和孬种的女婿孔居任算账,三嫂咬着牙,骂孔居任不听她的话,害了她大闺女,狗改不了吃屎;那小菊一遍遍说,不用爹妈动手,暴动队的人,于震海和高玉山,哪个不在到处抓叛徒孔居任,抓着非万刀碎割了不可。一家人齐声告诫孔霜子,见了孔居任,马上报告抓起来,不能徇私情,谁窝藏他,一块跟着入土。
“那领导人这么快就回来啦?”孔居任大惊失色。
孔霜子说,孔居任前脚走,那个人就来了,并说,他看着孔居任就不老实,不信他。孔居任呆了一霎,自语道:“哦,怪不得他不给我东西捎……也是,真给了我,我把文件看了,错误更大了,可他为么说没钱付房租?还叫我回来再送钱去?他不像有钱的,吃那干火烧……对啦,那手上戴三四个金镏子,金光黄亮的,那不是钱?他是成心支开我……”
大脚霜子瞅着侄子那打愣鸡似的狼狈相,心里得意道:“浑小子,和我耍手段,还差得远哪!旁的费事,编排瞎话糊弄人,正是老娘的看家本领。媒婆的口哄遍天下,你还想和我试试?老老实实跟我发财吧!”她嘴上又同情侄子说,他遭了事还一心想着改错,接共产党的人,人家早把他孔居任看成对头,拿他是问,这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孔霜子一心为侄子着想,快帮着孔秀才干一两件大事,抓住于震海、高玉山,或者那个领导人,赚一笔大赏钱,就离开孔秀才这个吃人精,带上好儿到烟台、青岛或者更远的天津、北平去快活,有了黄金大洋,到哪里都有人叫大爷。好儿没有了高玉山的扯挂,就死心塌地跟他姓孔了。
孔居任被吓住了,没了主意,成天长吁短叹,坐卧不安,听到鸡飞狗叫,就心惊肉跳。这样过去了一些天,没有来抓他的动静,紧张劲渐渐松弛下来,脑子又开始正常起来。那个理琪他接触过一次,并不像个虚伪的人,倒很诚恳,怎么会这么对待他?高玉山他们会不了解清楚,就定他为叛徒?为这事就要处死他?但又一想,理琪这样实在对待自己,自己却失信不去接他,他一直躲着不照面,人家找谁了解情况?他犯的错误实在不小,输钱是一方面,这么重的任务完不成,非同小可啊!当初回来马上去报告就好了,顶多受个处分就完事了,谁想越弄越糟,时至今日,尿罐子打了底,不好收拾了!又一想,姑母的嘴,真假乱说,会不会为了逼他当奸细发财,编出来哄骗他呢?可是,他盘问了几次,又叫她去打听几次,孔霜子都指天画地,山盟海誓,有时竟声泪俱下,说她句句实话,有半个字假,不烂舌头,就浑身生疔疮,头顶透窟窿,脚跟流脓水……
有什么办法?不信,又没勇气和胆量亲自去对证;实信又不甘心,又不愿意去走黑道,剩下的就是藏在黑屋子里,藏一天算一天,千万别叫人发现了。
小菊和小蓉她们几个当过乞丐的女伴,已经受命注意孔霜子家。而且三嫂也根据杨玉清的指示,在河边碰到孔霜子时,向她讲,如果居任来了,嘱咐他去向组织认错,观察孔霜子的反应……当她们终于发现孔居任躲在他姑母家,就及时报告了党组织。惊弓之鸟的孔居任,对从前门叫他的高玉山,连话都不答,跳出后窗跑了。
向哪里跑?孔居任在深山的夜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心问口,口问心,老是那四个字:向哪里跑?当他停在一片黑漆漆的村庄外面,才意识到,他来到了自己出生的村子孔家庄。他感到一阵恐怖:难道他真要去投靠孔秀才,帮助这个仇人,来杀害和自己同生死共患难几年的战友、同志?自己也是几年的共产党员,也当过干部,就这么着背叛革命?可是不去怎么办,党已经不要他了,恨死他了,他能这样不到三十岁就进土成灰吗?还去当土匪?不行,早晚又要叫官府拿住,就不是关牢房的罪过了,加上共产党这一条,双料货,非掉头不可了。看起来,后两条路是绝的,只有上孔庆儒的船——这可是条贼船,但总还是条船,总比等着沉没好些,跟贼人混一时,苟且偷生,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吧!
孔居任在村后黑暗不平的泥路上,向东走一气,又向西走回来,蹲下身抱着头发闷,伸长脖颈无目的地张望回顾。最后,他站起身,手一下插进插惯短枪现在空空的腰间,抬脚向孔秀才的住宅走去。但是走出百十步远,村中响起一片狗吠,接着有警哨子响,再就是人的跑步声……孔居任急忙闪进谁家的门楼里,偎身在门框上。等一切沉寂下来,孔居任拭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心里说:“娘的,没了枪,胆子少了一半……唉,我都要投过去,还怕他们干吗?能不怕吗?那是一群狼啊,这……”孔居任打个寒噤,突然随着谁家的鸡啼,把他的目光引向西南方向,眼睛霎时闪出异常的光亮:那一片黑糊糊的屋顶中,他似乎觉着有一个人,瞪着一双哀愁的盼望的细眼看着他,她、她是好儿啊!每次偷着夜归孔家庄,都是为了她,今天夜里,他怎么把自己的妻子给忘了,不来看她了?
不,孔居任没有忘,不但没忘,一开始就想到她。想看她,然而,冷酷的现实,使他不敢再走近妻子的身边。既然张老三一家都要置他于死地,这个变得为使他不脱离革命就要自刎的妻子,还能容他存身吗?所以他一想到她,就急忙停下了。现在,他已来到她住的村子,他就要去走黑道,他知道,她宁死也不会再看这个反革命丈夫一眼了。他感到悲哀,他是处心积虑爱她的啊!自从娶了好儿,他再没和别的女人来往过,当土匪那些日子,腰里装着钱,从卖炕女人门口过,他也没进去,这对孔居任,已是不简单了。今天他就要和她绝情了,无论如何,夫妻一场,他要和她见上一面,看她几眼也好,反正她是个柔弱的女人。别看他空手攥拳,她也奈何不得他,他要亲口和她说明白,不是他要走反革命的黑道,是逼得无路可走,他可不是成心和她过不去的呀!他又嫉愤地想,到底叫高玉山这个情敌得胜了,她很快就是他的了,那弱柳似的细白身上的一切,都叫他尽情享受了,说不定他们已经睡过了,怪不得高玉山夜里亲自上门来捉他……想到此,孔居任的眼里又燃烧着贼光,亡命徒的血液在他身上沸腾。他很快地溜到自家院墙外,一个猛跳,双手扳住了墙头,腿向上一甩,翻到院里去了。
出乎孔居任的意外,好儿毫不惊异,动怒,几乎是平静地给他开了屋门,让他到里间炕上坐。她将夹被遮着窗户挡住灯光,深夜还在做针线。孔居任转着眼珠子,满屋寻视。好儿问:“你找谁?”
“谁……”孔居任忽然意识到,高玉山在桃花沟捉他,再快也不会跑到他前面找好儿相会,他感到自己多疑了,含糊地说,“谁也不找,这家还能有谁?我是……是成了习惯,到哪都防备有敌人……”
“你坐着,我出去。”好儿欲出屋门。
“你上哪去?”孔居任紧张地赶到她面前。
好儿疑虑地看着他,说:“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
“不用,不用。”孔居任心里想,她是要去叫人来抓他的吧?
好儿咽下一口气,道:“你歇着,俺弄点吃的……”
“不用,我不饥困。”孔居任说,心想,她是稳住他,等着高玉山他们追来。
好儿进了里间,坐到炕沿,又拿起正绱的布鞋,狠狠地扎下锥子。孔居任望着她,心里打鼓地想:“她这么沉住气,不动声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心里,只等着人来抓我,高玉山来抓我,我……”他再待不下去,粗声问道:“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一句话没有?”
好儿像没有人在跟前,又狠狠扎一锥鞋底,使劲拽麻绳。
孔居任急了,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就是罪该一死,你我也是夫妻一场,也不该这么狠心,这多大的仇啊!”
好儿停住了针线,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言语。
孔居任把脖子凑到她面前,激愤地说:“我就有千错万错,该杀头,也得叫我明白呀!这么的,你们都一条心,连听听我一句话都没有,就这么处置我啊!”
好儿猛地抬起头,又是惊又是气地说:“你怎么猪八戒开战,倒打一耙呀!谁不听你说呀?怎么处置你呀?”
孔居任冷笑一声,道:“怎么处置?你还装糊涂?你没听他们说?”
“听说了……”
“这不得啦!”孔居任疯狂地叫起来,“好啊,好啊!我革命半辈子的下场啊!我一心为革命着想,我总共打死八个敌人,还有个当官的!我救过石匠玉的命,他也救过我,想不到,要杀我,杀我这个共产党员!哈哈哈……”
“你小点声!”好儿紧张地盯着他。
“我、我怕什么!好啊,我死了,我得喊共产党万岁!我是共产党员,共产党杀共产党……”
好儿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胸襟,双手用力,使劲将他推倒在炕前地上。她是使出平生的力气,以致自己也扑在柜门前,喘息不止。
孔居任被她的这个猛烈的行动惊吓呆了。惊惧地看着她,惶悚地说:“你,我的事,你不知道?要杀我,你没听说?”
好儿喘息一会儿,缓过劲来,脸上还是红红的,说:“我知道,我全听说了!”
“那你就这么不动心,同意杀我?帮着抓我?”
“谁说的要杀你,抓你?”
“……”
“我听说,党组织找你,担心你,怕你想不开,上了坏人的当,再走黑道。”好儿气恨地说,“可你……”
孔居任急忙爬起来,仍坐在地上,说:“我没做坏事,我是想为革命,逞逞能,结果把钱输光啦!可我还想法捞回来,改正错误,接出领导人,不想事不顺手,一错再错,我可没干坏事啊……”
“谁说你干坏事啦?”
“那为么要处掉我?”
“你是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孔居任没忘瞒住姑母孔霜子的作为,“真的不杀我?你方才的话听谁说的?”
“玉山哥。”
“谁?”
“高玉山!”
孔居任呆了一霎,突然跳起来,冲到她跟前,说:“是他骗你,还是你骗我?你们俩一起对付我……”他卡住了,说不下去了。
好儿闭上眼,咬紧嘴唇,一会儿泪水涌出来,冲到唇角处,那里正出现一道鲜红的血,和泪一起淌到胸前,染红了浅蓝的褂子。
“你……”孔居任上前,伸手去擦她的血。
好儿将他的手挡开,自己使劲揩干净,对他背着身,面对桌子上的油灯,沉沉地说:“孔居任,你口口声声说俺骗你,谁个骗你?打俺和你成亲以来,俺知道的革命里的人,没有一个骗你的。俺,俺爹妈还没教给俺怎么个骗人法的,你自个儿骗没骗俺,骗没骗别人,你自个儿去问自个儿的心,俺从不说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俺本来不想和你说——可不是想骗你,好吧,俺不落这个罪名,就都说给你。”
“俺给你实说,你这次出了错,老长时间俺才知道,人家不愿告诉俺,怕俺难受……俺一听说你又犯这大的差错,又不知去向,可恨死了你!你太不争气,太没出息,叫俺把心都使碎了,为你走正道,俺命都乐意搭给你……这次俺可不再这么傻,俺要自个儿走,不再跟你受这份罪!俺要离开你这个家,出去革命,和玉山哥在一起……”
“啊!你真这么的啦?”孔居任痛苦地叫道。
好儿仍没看他,继续说:“你管得着吗?你有脸管吗?你先丢了俺……可是,有个人对俺说,孔居任犯了错,要帮他改正,他只要不去做坏事,革命就要他;为了革命,俺不能和你分开,要好好对待你,使你走正路;要是你回家,告诉你去找组织,认自个儿的错,千万不能上了坏人的当。这就是这个人跟俺说的你的事!”
“这个人是谁?”
“玉山哥。”
“他?”
“高玉山!”
孔居任极为震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是真的,高玉山能这么做。他真要带人捉我,后窗早埋伏上人,会让我逃走吗?他枪也是打得准的呀!看起来,姑姑是骗我的,吓唬我,给她去挣大洋,这个人的习性,她是干得出来的呀!妈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明摆着的理,糊涂得听了她的骗,差点跪到仇人孔秀才脚前!娘啊,幸亏回家见好儿一面,又是她……
“好儿,我又错啦!我对不住你,对不起玉山……”他忏悔着,为的是得到许诺,“你对我,还……”
“天不早了!”好儿插断他的话,把绱好的布鞋上的麻绳剪断,将两只鞋捆在一起,丢到他身前的炕上,“带上走吧,路你都熟,怎么走,用不着别人再指了。俺给你去开门,看看外面的动静!”
(冯德英文学馆)
孔居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叙说了自己犯错的经过。从他进威海赌钱输光,出威海劫了于之善父子,到藏在舅舅家,他都说的实话;可是一到藏到姑母孔霜子家那一段,他就胡说八道,完全隐瞒了他的政治面貌和他自己的动摇叛变打算。
于震海面色铁青,面对着这个气人的连襟,真想给他来一顿狠揍,可是孔居任又是个好事坏事都干的共产党员、干部,他无权这么做。他恨上加气,一时无话可说。不知怎么,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楚的感情:先是替好儿痛心,多么使人怜惜的好女子、善良人,偏偏碰上这么一个倒霉丈夫,使她怎么经受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啊!接着他替桃子一家难过,那对苦难重重的老夫妻,为革命吃苦遭罪,蒙羞受辱,以至把张家的独根苗都献了进去,把败类金贵除掉……现在,又有这个发浑的女婿,给他们丢脸!
伍拾子悄声说:“震海哥,你怎么啦?是不是等一等……”
“还等么劲的!”一个队员说,“快下令吧,队长!怎么处置这个孬种?”
刘宝川腰带上是手枪,肩膀上是大片刀。他说:“还用问?队长,用刀砍,还是子弹穿?”
孔居任跪到震海面前,哭着说:“兄弟!救救我啊,我有错,我改,让我立功赎罪。兄弟,看你好儿姐面上,看咱丈人丈母面上,看桃子妹面上,饶过我这一回吧!”
于震海痛苦地说:“早想到这一家,你还不这么干啦!”
孔居任大喊:“我不是敌人哪!”
震海愤怒地说:“可你帮了敌人的忙,差点出了大事,丢了领导人……”
“孔秀才的帮凶!”宝川叫道。
孔居任分辩道:“我赌钱是想为革命多搂点钱,是好心……”
“是黑心!”宝川冷笑道,“这次为革命去赌钱,下次为革命逛窑子……”
“我没有……”
“会有这么一天!”刘宝川狂吼一声,“你犯下了死罪,还硬嘴……”
“我媳妇说,你们不杀我的呀!我才回来……”
“要惩处你,你就不回来啦?”震海严厉地看着他,“不回来你要干什么去?”
“我……”孔居任低下头。
“投孔秀才是不是?”刘宝川问。
“你血口喷人!”孔居任大声抗议,“我没想好……”
“还想什么!犯了该死的罪,也要回来向党认!”震海斩钉截铁地说。
孔居任头低到胸口上,泣声道:“我认……”
“拉出去!”宝川抽出大片刀。
“宝川!”震海说,“不能杀他,等待上级的决定。”
宝川急了,说:“还等什么?要叫这小子跑了……海哥,你怎么软啦?这个家伙干了多少错事,留着他总是个祸根,你不能拿亲戚讲私情……”
“私情?”震海眼进火星,上前抓住孔居任的胸前衣服,向上一提,孔居任翘起脚跟,跟着他转了一圈,“他要只是我的亲哥,我早崩了他!他……”他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孔居任退到墙根,手捂着脸蹲下去。
震海叫上伍拾子,和几个队员到厢房议论打界石镇的事去了。刘宝川余怒未完,命令道:“同志们!把坏蛋孔居任吊上梁头,让他死前认认错。”
孔居任乞怜道:“我肚子疼,就让我躺一会儿再死吧!”
“哼,没这么便宜的事!”两个队员上去扯孔居任。
孔居任挣扎,说:“咱党里,不兴这一套。你们这么做犯法……”
“浑蛋!”宝川照孔居任脸上一拳,“你是哪家子党,还有脸胡说,我揍死你个小子……”宝川又挥起拳头,但被一只手握住了,他回头一看,叫道:“好,你们来得正好!理琪同志……”
“刘宝川同志!红军游击队小队长同志!”如果说理琪平常时瘦脸上的表情像有一层春露,这时倒是一层秋霜,嘴唇直颤抖,严峻地说,“谁给你的权力,这么对待一个革命的同志!”然后,把他的手松开。
刘宝川一愣,望着理琪和他一块的高玉山、刘宝田,气呼呼地说:“你不知道,他的罪过有多大……”
“我知道了!”理琪说,“再大也不是敌人,是同志,即使是敌人,该杀该罚,也不能这么对待!我们是无产阶级的队伍,不是一般农民武装,更不是流寇!做为一个红军游击队的干部,你这样干,实在是大错误!”
不是他非常崇敬的理琪站在面前,亲口这样说的,如果是别人转述的,宝川怎么也不会相信,党的领导人会对他处置一个差点把他置于死地的有罪过的人,发这样大的火,似乎有罪的不是孔居任,而是他刘宝川!岂有此理,天下哪有这样的不公道!理琪是怎么了,他是孔居任的受害者,更应当痛恨他呀?这个怪人,这么下去,怎么能领着他们打胜仗?宝川两眼气得发直,一句话说不出来,把大片刀狠狠地掷到地上,匆匆出门去了。
二妞第一次见到这位人人传诵的领导人,不想丈夫对他如此无理,羞得满面绯红,说: “领导人同志,他是愣头青,你别见怪,俺去责备他。”
理琪这才发现游击队还有个女的,问:“你是游击队的?”
“不是,是来送人的。”二妞说。
高玉山在理琪耳边说了二妞的情况,理琪上前握住她的手,极其和善地说:“二妞同志,我批评你丈夫该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