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菜萃女看着他把肩上半口袋粮食蹾在地上,惆怅地说:"唉,她又不收?”
于震兴坐到门槛上,从灶洞里引火抽着烟,闷了一会儿,拔出烟袋,说:“家里她和孩子,净吃糠菜不说,于之善、于令灰弟兄,还三天两头去为难,昨夜里,孔显又领五个兵围房子,我来之前才撤走。唉,她真是她妈的强性子!”
萃女捧过一碗米汤给他。她那白皙的圆脸,比往昔丰腆些,浑身上下,没了绸缎的影子,穿着红格布夹袄、小碎花绿裤,倒更显出她天赋的美丽。
“她没拿话刺你?”她留心地问。
震兴道:“桃子妹待我和从前一样,也不说你怎么的;可她越这么着,我心里越不踏实。村里宝川那一伙,眼像锥子似地盯我,像是冤家!”
萃女无声地叹口气,抚慰他说:“他们恨你——是为我,咱心里有数就是啦!吃饭吧。”
于震兴没有动弹,浓烟从口里吐出来,一锅接着一锅地抽……
去年阴历正月,于震兴由极力地反抗,到终于被萃女所征服,与其说这老实穷苦的雇工,是被小白菜那炽烈的爱情的罗网缠住,毋宁说是被她辛酸的身世所打动。受苦人的同情心是无止境的,如果不警觉,有时能达到不分是非的境地,结果会使自己吃尽苦头。震兴就是这样。但他和萃女的关系,他自己认为没有做缺德的事,说的是真情实况。那风雪的夜晚里,他没有离开萃女,就在黑屋子里,他和她达成了三条协议:
一,两人感情上互相疼爱,但男女上的事,谁也不准越轨;
二,萃女努力争取改嫁重婚的自由,只有到那时,他们才结成夫妻;
三,震兴不离开她家,工钱照旧,经济上分得清清楚楚。
震兴坚守着约法三章,因此,不论父亲如何怒骂,熟人如何挖苦嘲弄,这老实的雇工却主意不变,对萃女坚贞不渝。而萃女为了搬开压着她的沉重石头——孔秀才攥着的不让她改嫁的文契,曾到威海卫找她哥杨更新。杨更新刚从天津来到威海,给专员当秘书,这是他熬了多年,凭借他的一个同学的父亲和孙专员是旧交,才攀上了这个地位的。杨更新对胞妹的要求表示同情,但由他出面和孔秀才讲这个事不好办,一来当初是订了死约的,人家有把柄;二来孔秀才是地方一霸,和县里,市里交往深厚,有势力,威海特区的专员也管不了文登县的事。如果惹火了孔庆儒,对杨更新很不利,他还一心想向上爬,报那麻司令的杀父之仇。所以,他叫妹妹耐心等着,先报了父仇这个大事再说。
虽然不能早成眷属,但只要有情,终能晚就。萃女坚信这一条,感情有了寄托,又能朝夕和恋人相处,她精神好多了,旧的生活习惯也改多了,勤快多了,身子也健康多了。
然而,那生活的疾风却不容寂静的幼林不受吹打。到了夏天,震兴目睹父亲被孔秀才领兵折磨,他被弟弟震海拳打,回家见瘫残的老爹活活烧死,震兴当时昏倒在父亲尸体上。醒转来,他直奔孔家庄,对着恋人萃女说:“往常的事,谁也别再提,咱俩一刀两断,从此不认识!”
萃女诧异地看着他满是泪水的痛苦的脸,慌了手脚。
“先别说绝话,有事好好商量!”萃女乞求地说。
“商量?还商量什么!”震兴狂吼一声,对着她走去。
萃女望着他握紧的拳头,充满杀气的面容,仇视的眼睛,吓得后退到炕沿上,手护住胸部:“我怎么啦?我犯了哪一条,老实人……”
“我、我老实!”震兴狠狠打下去——打他自己的胸膛,悲恨地说,“我老实,你们都来欺负我!我老实,能见着孔秀才活活烧死亲爹,还和他族上的人你拉扯!我老实,我也是人,孔秀才骗我找亲兄弟回来,和亲生爹一块进土!我老实,可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人,这么欺负我!我……”
“啊!你爹没啦!”萃女哇一声,大哭起来,“真痛心呀,爹死啦……”
她哭得是那样伤心,悲痛凄切,一会儿工夫,声音嘶哑,泪人一般了。震兴先是一惊,接着身子发软,蹲到地上,簌簌泪下。
萃女又边哭边诉:“我是杀你爹的凶手,你打死我好啦!狠心的人,你恨谁,忘了我的身世啦!俺爹是怎么死的?我是孔秀才门族里的人,可他是我的什么人?不是他害得我呀!孔秀才这些吃人鬼害人兽,我白日黑夜不咒他们死?老实人,我的人!我虽没花轿抬到你家,可我的心给了谁,给了谁,给了谁啊!”
“你别说啦!”震兴又号啕起来。
萃女趴到炕席上,哭得更欢了。沙哑的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声声唤着“爹啊!爹啊!”开始她是哭震兴的爹于世章,替恋人遭到的巨大不幸伤心;哭着哭着,想起她自己的亲爹,横遭毒手丧命的惨景,为她自身的不幸流泪。最后,她自己也分不出是哭的哪个爹,两种感情这次都汇合在一起来了。这钟情的女子,有生以来,哭得最伤心最凄惨了!
直到外出买东西的姑妈回来,劝导了好一阵,才将二人的哭声制住。
“你的情分,俺记心里啦!”震兴说,“我收拾回家。”
萃女泪眼相望:“你回去?”
“爹死啦,兄弟逃在外面,家里剩下桃子妹和孩子,房子也叫烧啦,怎么过?”
萃女默想一会儿,哑着嗓子,一片诚意地说:“你要回去,这是正理,俺不能再留。只是我寻思,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你拿什么养活弟媳幼侄女?依我之见,你买口寿材回去,把老人葬了,把房子收拾起来,仍旧在这做工,时常回去看着点,拿钱养家。你看好不好?”
姑妈接口道:“兴子,这法子挺好。你地无一垅,山无一尺,反正得出来做工,亲近人家不做,哪里去做?”
震兴听从了,当晚买了棺材找车拉回家,但父亲的尸体不见了。喜彬婶小声告诉他,是江鸣雁那些人收了尸走的。第二天,桃子告诉他,父亲埋在丁家庵前面山岗的赤松林里。震兴备办了牲礼香纸,跑去祭奠痛哭一场。他又和邻居喜彬叔等人一起,把烧掉的房顶搭盖起来,就又回到萃女家里做工。然而,他每次回家送钱送粮给弟媳,桃子总是和气地说:“哥,你一人挣一人吃吧,俺母女俩对付着过得去。”
震兴急了,流泪道:“妹,你也不知我的为人?你对她恨着——我不替她张嘴,可这是俺出力挣的呀!”
“哥!”桃子心里很难受,话却说得镇静, “不是我不知好歹,是爹留下的话,不能屈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震兴再无言对答,像这次一样,只得噙着泪回到孔家庄……
掌上灯。萃女和姑妈把饭拾掇到灶间的桌子上。震兴仍坐着闷头抽烟。
“兴子,吃呀!”
震兴磕掉烟灰,凑到桌前,端起碗,筷子刚要向嘴里扒——又怔住了。他望着白细的面条,面前浮现桃子的山菜篮子,鼻子一酸,放下碗筷,站起身,泣声说:“兄弟不知下落,桃子娘俩受罪……我,还得走,和他们一块受罪,心里踏实些!”
姑妈要阻挡他,萃女示意不要管。震兴出门到南屋去了。萃女进了她的房间。这里面的摆设,已和萃女去年正月第一次请震兴吃酒的时候相比,有了重大改革:夹在小白菜戏装的花木兰、杜十娘剧照中间的那些烟草公司的半裸体美人广告画没有了,粉盒、胭脂缸也不见了,也没有了呛人的香味;炕上的铺盖都用素气的布单遮着;窗台上多了盆粉月季,一盆仙人掌。
萃女打开抽屉,找出一叠票子,踌躇了半晌,想拿什么,又不知拿什么好,结果什么也没拿,叹了口气,来到南屋家。
震兴正在炕上收拾他的衣服、铺盖。萃女凑上前:“我来吧。”
震兴没有拒绝,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打点齐整,卷起行李卷。震兴跳下地,用绳子捆好。萃女把一卷票子塞进他口袋。
“什么?”
“工钱。”
“不多?”
“这长时间,我还不知你的体性?不信你数数。”
“信得着你。”
“这就好。”
两人对面站着。
沉默。
一阵春风吹进门来,很快就又出去了,
沉默。
震兴夹起行李卷。
“这就走?”
“走啦。”
震兴走到门口,萃女跟到门口。
震兴来到院子,萃女随到院子。
黑影中,震兴站住了,转身对她说:“你别怨我失信,走到哪里,我也记住你!”
“我记住你的话,你该走;只是你这一走,我像闪去一半身子!”萃女凑到他胸前,手摸着他的行李卷,“唉,你到底该把我的身世为人,对桃子妹说清楚。我见过她,她是明白人。”
“唉!”震兴深叹一口气,“人家不是我,再不向好处想。”
萃女一阵心酸,默然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知道共产党的章程,对我这样人,到底怎么看?”
震兴摇摇头:“这不很清楚嘛,你就是和孔秀才是对头,可你哥在威海卫也当官,跟共产党还是冤家呀!”
“俺哥跟孔家可不是一路货。”萃女断然地说,“他没做那些坏事不说,他是为报仇才巴结孔秀才,把我陷了身,去寻官当的。再说,我哥是我哥,我萃女是我萃女!你走吧,早晚我要找到你家去,亲口对桃子妹说……”
“你千万别去,千万别去!”震兴万分紧张地说。
“这个,你就别管啦……”萃女摘下左耳朵上的图钉形的小耳坠,塞进他手里,“见到它,就像见到我!”
震兴唱过不少戏,知道是给他的信物,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快走吧,我要插门啦!”萃女说着,使力推他,一直推出了院门,将瓦门楼下结实的门板,紧紧地关上。她的身子也随着靠上门扇,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一步远似一步,她全身像撤走了骨架,一下瘫倒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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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阴沉沉的,无星无月。海上来的潮润的夜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于震兴背负行李,走出孔家庄不远,只听有人啐骂道:“呸,孬种!黑夜出来,给孔秀才做眼哪!”
震兴吓了一跳。路边树林里闪出个人来,手中的东西寒光闪射。震兴才要撒腿,已来不及,被那人揪住后衣襟。
“宝川,不得冒失!”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震兴辨出后出来者齐胸的白胡子,着急地说:“江老师!俺是家去的,他……”
宝川仍抓住震兴不放,晃着手中的腰刀:“老实说,是不是做探子的?”
江鸣雁拨开宝川的手,问震兴:“震兴,这黑夜了,你回家做么?”
“俺回家,再不去孔家庄她那啦……”震兴表白了自己。
江鸣雁摸着他的行李卷,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就好!”
宝川转怒为喜,拉着震兴的手,说:“兴哥,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呀,都是好唱戏唱坏的。唱戏的没好货——再别学那玩艺,也别沾戏子的边啦!”
“可不能一锅煮,干啥行当的也都有好人坏人。”震兴心里这么反驳.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江鸣雁倒说出了震兴的心里话:“年轻轻的瞎哇啦些什么!唱戏的有几个是有钱有势的?我看你倒是学了孔秀才的腔调,还来训斥别人。”
宝川道:“说错了我改嘴,不管这些啦。”
江鸣雁又问震兴,孔家庄有什么动静没有。震兴说他没见什么异常动静。
“你们要干么?”震兴有些紧张。
鸣雁道:“在这有点事。你快家去吧。”
震兴离开不大工夫,宝田来到树林,对他二人道:“先子、赤子、玉子、三子、中子,已经从村北摸进孔家庄。咱们三个,任务是掩在冬春楼前面的胡同里,监视冬春楼里的敌人。他们不出来,没事;出来就放枪扔手榴弹,发喊,引着敌人往村南跑。”
宝川嘀咕道:“不杀几个,白受一宿罪。”
“为救人,谁让你杀来?”宝田教训弟弟,“不愿白受罪,回家睡觉去。”
宝川连忙改口:“好,好,听你的还不行?”
“咱们听老毕来传话。”宝田道。
铁匠刘家兄弟,武术老师江鸣雁,从软湿的田地里来到孔家庄。凤子在村南接着,领他们进了冬春楼对面的胡同,隐在阴影里。她在宝田耳边说:“那边正在动手。”
七八百户的孔家庄镇,漆黑一团,行人断迹。狗子偶尔在各处吠几声,打破深夜的静谧。唯有街中心的冬春楼,灯火照耀,传出阵阵喧嚷声,醉骂声,麻将声……
在这个罪恶的乐园的后街上,离区公所两条胡同,便是关押犯人的地方。石头围墙两丈多高,严实地围着五间低矮的草房子,这便是牢房。围墙只开一个门,厚铁门扇,上面带着自然的铁栓,加了大锁。本来,区里一般没有这样的关押设施,这是孔庆儒从他靠当官司店老板发家的父亲孔宪贵那里,继承下来的私设公堂的监牢。
三个门岗抽香烟的火头,在黑暗中闪烁。五个人影,顺墙轻轻摸到门边,最前面的于震海,猛扑上去,低喝一声:“谁动要谁命!”
三个敌兵正吃惊,跟着冲上来的四个人,早捂住他们的嘴,扭着胳膊,下了枪,一人一个,捺倒地上,像捆草个子似地绑起来,嘴都塞进破布。
李绍先对俘虏说:“我们是共产党,救人来的。你们交出钥匙,没有事。”
丁赤杰将一个兵嘴里塞的破布扯开:“说。”
这兵牙碰牙地回答:“我说……钥匙叫、叫孔队长,拿、拿去啦……”搜了一遍敌兵的腰,真没钥匙。
震海摸了摸牢固的铁门,走到围墙下,扫了几眼,回头对绍先道:“砸门不行,只有越墙。”
“就这么办!”绍先同意。
留赤杰和绍先在外面监视、接应,三个身有武功的青年翻墙进去。
金牙三子踏着孔居任的肩,于震海又踏着金牙三子的肩,三条汉子叠起来,震海的手刚扳住墙头的边沿。他用力向上一窜,手臂抱住墙头,身子一收,来到墙上。震海骑坐墙头,解下腰间事先预备好的粗绳子,放下去,将金牙三子拉上来,又放下绳子,拖上孔居任。
金牙三子欲向院里跳,被震海挡住:“不能出声,跟我走。”
他们顺着墙头,来到屋顶附近。围墙和屋顶相距有一丈余宽。震海率先跃到草屋顶上,三子、居任随后跳过来。三人抓着房檐,下到院子。草屋上锁的门,经不住三个练武功出身的壮汉的冲击、拧扯,门搭勾断了。
牢房里一股呛人的湿臭气,刚进来,三个人都觉得脚面蹦上一些咬虫,伸手一摸,好多的跳蚤,简直一抓就是一把。三子禁不住狠骂一声:“他妈的!狠毒的狗秀才……”
震海划着洋火,照亮角落里的湿地上,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震海扔掉火柴,和金牙三子一人一个上去抱起来。震海直唤:“醒醒,醒醒!同志……”
高玉山神志恍惚地说:“你、你们是谁?”“我是玉子。同志们救你们来啦!”震海答着又问:“三个——那位同志呢?”
“敌人提审去啦……我有错误……”高玉山挣扎着说,又昏了过去。
他们抱着重伤的同志回到院墙跟前。金牙三子又踏着孔居任的肩,为争取时间,震海抱着高玉山,踏上金牙三子的肩,立起后,他两手拼力将高玉山推上墙头,他一躬腿,奋力跃起来,飞身上了墙,扶住了就要滚下去的高玉山。那金牙三子和孔居任,被他登得都跌倒在院子里。
震海又骑在墙头上,用绳子将高玉山拦腰束住,顺了下去。绍先和赤杰接着。他又把绳子顺到墙里,将另一位受伤的同志拉上墙头,顺到墙外。嗣后,又把孔居任、金牙三子拉上墙头。
这时,冬春楼方向响起了狗吠声,前街有杂乱的脚步声。
“快!轻点。”震海小声命令。
于是,三人一齐飞跃下地,落地之声轻得如同摔棉花包。
“还有一个呢?”赤杰问。
三子说:“押去审啦,俺们找去……”“不行。”绍先道,“敌人一发觉,不但救不出同志,全要牺牲。再想办法吧!”
狗叫声,脚步声,阵阵传来。
震海说:“你二人快背他俩走,我们三个断后。”
绍先道:“好吧,估量我们出了村,你们马上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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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震海、金牙三子、孔居任埋伏在牢房侧面,等了一会儿,没有敌人来,估计绍先、赤杰他们也出村了,就撤到事先约会好的胡同口,毕松林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老牛倌问。
“救出两个。”震海道,“还有一位……”
“不行啦!”毕松林悲恨地说,“孔秀才抓了咱三个人,鄢子正赶来传令发赏,正在冬春楼设宴请客。前不久,孔秀才炫耀本领,着孔显把那个同志提到冬春楼,正在作践他,饮酒取乐!”
金牙三子抡着手枪说:“好兔崽子!我叫你向阎王爷领赏去……”
老毕拉住他:“小雪说,冬春楼有二三十人马,两挺机关枪,不能去。”。
“管他小雪大雪的,他不能去俺们去!”金牙三子挣脱着要走,“不能见死不救!”
孔居任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的任务是断后,没有情况,快撤吧!”
三子冲他火了:“你个熊包!孔秀才有枪,咱们是空着手的?要走你走……”
震海忙捂住三子的嘴,说:“走,看看去,见机行事。”
孔居任说:“要去你们去,这是违抗命令的事,我去报告组织。”
“你妈的……”
震海又把三子的嘴捂住了。天太黑,他看不清孔居任的面孔,便说:“也好,你先走吧。”
孔居任消失了。震海对毕松林说:“你去告诉宝田他们,暂且不要撤,再去追上先子、赤子,帮帮他们的忙。我和三子去看看动静。”
“多加小心!”飞毛腿去了。
震海和三子把手枪的保险机关打开,摸向冬春楼。
冬春楼仍是灯火通明,楼上楼下,一片狂笑喧闹。
二层大客厅里,汽灯惨白阴森的光,从玻璃窗子射出来。孔庆儒穿着黑料子上装,红亮的胖脸上,横肉笑得直抖动,围拢他的是两个弟弟,区上的军政头目,绅土阔老。干瘦的白骨人鄢子正,正弯腰向秀才说什么,二人得意之极,互相碰杯。其他人跟着划拳行令,纵声狂笑。突然,响起瘆人的痛叫声:大厅对过的柱子上,绑着抓来的那位共产党员,已经血流胸膛,刽子手们还在毒施酷刑……
孔庆儒听着惨叫,微微一笑:“赏他杯酒喝!”
万戈子一怔,忙倒满一杯酒,要送过去。
“我来。”孔庆儒接杯在手,站了起来。
在坐的人先是吃惊,接着纷纷起身,跟在秀才腚后,走到柱子面前。
万戈子上去扳起那共产党员的头——他根本不省人事了,喝道:“快,区长大人亲自给你酒喝,快……”
“管家,闪开!”孔庆儒说着,将满满一大杯酒,狠狠地泼到那血糊糊的头上,“三弟,点火,看看你的酒力如何!”
三掌柜孔庆俦把划着洋火,丢到共产党员的血头上。呼啦一声,酒着了,浇着他的头发和脸面。
又是一声瘆人的叫声!
孔秀才的客人们一片狂笑喊好声。
在群魔狂呼乱喊声中,孔庆儒恶狠狠地、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又是一个孔志红!又是一个于世章!又是一个……我碰上的共产党,都是钢筋铁骨!”他把手中的杯子,猛地摔到地上。
这种种情景,躲在街对面胡同口里的于震海和金牙三子,透过玻璃窗,看得明,听得清!仇恨的怒火在两个青年共产党员的胸间猛烈地燃烧!震海的匣子枪,正朝孔庆儒的胖头瞄准,不料,金牙三子忽地跳到街上,吼声如雷:“打呀!震海哥……”
“干什么的?”突然背后一声大喊,随即射来手电光,“抓!”
猝不及防,三五个敌兵扑向金牙三子。震海从侧面冲上去,抓住一个已抱住三子腰的敌兵的后衣领,一手甩出丈多远。与此同时,打手电筒的孔显惊呼:“于震海……”
震海箭步抢上,一拳照他脸上砸去。可惜是夜黑人又乱,震海怕伤着三子,不敢开枪,没有结果了这个恶棍,使他还要继续做恶多年。孔显边跑边朝后开枪,大叫:“于震海来啦!共产党来啦……”
四五个敌兵连滚带爬地乱呼喊:“共产党!石匠玉!”
“石匠玉!共产党……”
金牙三子朝敌人开了几枪,又朝冬春楼的大门开枪。
冬春楼已经混乱了。楼上的往楼下跑,有的钻到桌底下,有的爬到窗台上;有的开枪射击;有的叫爹,有的喊娘。孔庆儒哆哆嗦嗦被万戈子背着,随着由两个护兵搀着的白骨人鄢子正,冲到楼下,跳窗逃命……
震海领着三子冲到大门口,正遇上往外惊慌逃跑的一群军政头目和恶霸地主,和他们带来的兵丁、保镖。二人二枪一齐猛射。这群敌人惊呼惨叫着又向楼里钻。震海、三子冲进楼里,二人抡起板凳,打灭几处灯火,又抢上楼梯,震海一枪打烂二楼的汽灯。跑进客厅,扑到柱子跟前,摸到那位落难的共产党员,但他的热血和肠子都流到外面了!
“他牺牲啦!三子,打出去!”震海狂怒地喊道。
他们仇恨填膺,见敌就打。远的枪击,近的脚踢,摸黑打下楼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敌人一片惨叫声、呼喊声,夹杂着枪声……”
“呃!他妈的……”三子骂了一声,扑倒在柜台上。
震海闻声抢上去,把三子夹在腋下,开着枪向外冲。然而,敌人在冬春楼对面的房上架起机枪,打得大门口的湿土扑扑响,封锁了出路。震海不得不停在门里。而楼上清醒过来的敌人,狂呼乱喊,开着枪冲下来了。
情势很危急。震海回身还击敌人,正想冒险冲出门,忽然,街东面响了一颗手榴弹,有人呐喊:“冲进去啊!活捉孔秀才……”
又是一梭子。
对面的机枪掉转了方面。震海听出是宝田的喊声。他趁此时机,夹着三子,飞速地冲出门口,来到大街上……突然感到胸口一热,脚下闪个踉跄,好容易支持到进了胡同口,身不由主地依到墙上。
“在这!”凤子赶到跟前,认出了震海。
江鸣雁提着大枪,宝川抡着腰刀,接踵跑来。
震海道:“快背三子走!”
鸣雁说:“一块走!”
震海急急地催促道:“敌人太多,没人顶不行。快救三子出村,快!”
凤子道:“你们背走三子,震海有我!”
鸣雁和宝川不知震海也受了伤,背着三子去了。
震海向冲上来的敌人连开数枪,然后跟着凤子转到向西的一条胡同,又朝后面的敌人开了两枪,把敌人吸引过来,好使鸣雁他们把三子从南面救出村去。果然,敌人顺着枪声,尾追上来。
夜色是这样的黑,凤子凭着对村子特别熟悉,领着震海一条一条胡同地转,她想把敌人向村西吸引,然后他们摆脱掉敌人,震海就可出村走了。但是,刚进了一条胡同,震海猛地倒下去。凤子以为他绊倒了,伸手拉他,没有拉动,急用手摸他身上:那胸前的热血,把她的手沾满了!震海的身体再壮,意志再坚,也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流血,他昏迷不醒了。凤子用全力才把震海的高大身躯依墙扶起来,她躬下身,驮着他,蹒跚地向前走。
敌人的枪声、喊声,在凤子身后响成一片。她想,自己家是没法去的,正在冬春楼附近,上哪去呢?如果不赶快把他藏起来,敌人很快会追上她的。情势是这样险恶,但这位爽朗泼辣的穷女工却没有慌张,她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就是好儿的住地,好了,先去敲她的门,躲过这一阵,再打算下一步。
凤子上气不接下气,汗如流水,驮着震海来到好儿的院门口。她急打着门叫:“好儿!好儿!快开门,快开门!”
屋里似乎有了动响。很快又没有了。
“好儿,开门!我是凤子,快救人!”
枪声烈,喊声凶,狗声急!门——纹丝未动。
“好儿!好儿!你睡得这么死!你妹夫——震海伤啦!快开门!”
又等了一霎,仍是没有反应。凤子咬一下牙,扯着衣襟揩干脸上的汗水,鼓起勇气,重新驮上震海,土路坎坷,夜色如墨;救死扶伤,心急如火。凤子为了摆脱追来的敌人,决定冒险冲过大街,插进北胡同,从那里出村,有不少打谷场上的草垛好藏身……
凤子抓紧背上的震海,影在胡同口,盯着大街上几个敌兵匆匆跑过,她使出最大力量,疾步冲过街去,扑进了北胡同——一块石头把她绊倒,膝盖痛得厉害,血顺着腿流下来。凤子顾不得这些,她只顾两手死死抓住背上的震海,步履艰难地向北走。